第94章 僞父子if(二十):“裴延之,我不要你做我的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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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會稽回來後,裴延之似乎更忙了。
忙到謝雲卿去丞相府找裴延之,十次裏有七八次都見不到裴延之。
剩下的一兩次,就算見到了,裴延之也幾乎全程低着頭批閱各種文書奏章,而與他說不上幾句話。
甚至到後面,裴延之連裴宅也不回了,若不在丞相府,便會在另一座宅子裏。
謝雲卿聽裴延之身邊的侍從說,是因為那座宅子離丞相府更近,省去了來回裴宅的路程,每日能多出近一個時辰處理政務。
謝雲卿聽了,沒有說什麽,只是點了點頭。
由于與裴延之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謝雲卿的情緒便越來越低落,平日裏做什麽都提不起精神,整天有氣無力的。
裴老夫人看在眼裏,急在心裏。
讓醫師開了好多補藥,廚房變着花樣地炖湯熬羹,一碗一碗地送到他面前。
卻也無濟于事。
直至一場春雨過後,謝雲卿不出意外地病倒了。
這場病來勢洶洶,頭天晚上只是有些咳嗽,第二日便燒了起來,燒得整個人昏昏沉沉的,躺在床榻上,臉頰緋紅,嘴唇卻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裴老夫人急得團團轉,讓醫師一日三趟地往謝雲卿那裏跑,又親自守在謝雲卿床前,用帕子替他擦額頭,一遍又一遍。
這日,謝雲卿病得迷迷糊糊的。
忽然聽到外面傳來腳步聲,他的眼睛一下子睜開了,努力地掙紮着半撐起身子,朝門口看去。
門被推開了,走進來的還是裴老夫人和秦嬷嬷。
不是裴延之。
他慢慢地躺了回去。
眼眶有些發酸,喉嚨也有些發緊,心裏湧出了說不出的難過。
裴老夫人看到謝雲卿病怏怏的樣子,心疼得不行,連忙坐到床沿,握住謝雲卿的手:“心肝兒,還有哪裏不舒服?頭還疼不疼?胸口悶不悶?醫師說這是心病,急不得,要慢慢養。”
“你好好躺着,什麽都不用想,什麽都不用做,祖母在呢。”她絮絮叨叨地說着,又問,“是不是在哪裏受欺負了?你一定要和祖母說,祖母替你做主。”
謝雲卿安靜地聽着,聽裴老夫人說完,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問了一句:“祖母,父親什麽時候會回來看我?”
裴老夫人的手頓了一下。
她擡起頭,與站在一旁的秦嬷嬷對視了一眼。
秦嬷嬷輕輕嘆了口氣,微微搖了搖頭。
裴老夫人将那口氣咽了下去,又拍了拍謝雲卿的手背,笑着說:“你父親近來忙,連我派去的人,都見不到他的面,應是還不知曉你病了。”
“過幾日,過幾日,等他不忙了,祖母一定讓你父親回來,好不好?”
謝雲卿看着裴老夫人那雙滿是心疼的眼睛,忽然很想哭。
可他忍住了。
還在裴老夫人面前扯出了一個笑。
“祖母。”他說,“我好多了,您別擔心,我會很快好起來的。”
裴老夫人看着他,眼眶紅紅的,卻也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将秦嬷嬷手中的藥碗接過來,一勺一勺地喂謝雲卿喝完,又用帕子替謝雲卿擦乾淨嘴角,替謝雲卿掖好被角。
又坐了一會兒之後,見謝雲卿閉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地平穩下來,才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房間。
秦嬷嬷跟在她身後,門輕輕合上。
裴老夫人剛走到謝雲卿房間外的長廊上,一個侍女從院門的方向快步走了過來。
那侍女臉上帶着笑,步伐輕快,像是來報喜的。
她走到裴老夫人面前,行了一禮:“老夫人,好消息,汝南袁氏的女公子,方才去了長公子現今的宅子。”
“聽說是長公子答應見那位女公子一面了。”
裴老夫人先是一驚,後是一喜:“延之從前從未答應過見哪家的女公子,怎麽今日這麽突然?”
侍女笑着答道:“好像是那位女公子的長兄立了功,主動提出讓長公子見自己妹妹一面。”
裴老夫人點了點頭,眉眼間的笑意更深了:“好啊好啊,不管什麽原因,願意見就是好事。”
秦嬷嬷和幾個侍女連聲向裴老夫人道喜,裴老夫人擺了擺手,壓低聲音道:“好了好了,不要吵到雲卿。”
她側過頭,看了謝雲卿房間的方向一眼,窗子關着,什麽都看不見。
便又笑了笑,帶着秦嬷嬷和那幾個侍女,沿着長廊,往自己的院子去了。
謝雲卿躺在床榻上,聽着那漸漸遠去的聲音,一陣天旋地轉。
裴延之在見別人。
他見了那個袁氏的女公子。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好像陷入了暈眩。
不知過了多久,才勉強找回一點意識。
而這意識,在拼命地催着他,催着他去找裴延之——
他要見裴延之。
他掀開被子,連衣服都忘了披,打開門,不顧一切地往外跑。
守在門外的侍從們被吓了一跳。
幾個侍從連忙跟上,一個從身後扶住了他搖搖欲墜的身體,一個擋在了他面前,彎着腰,聲音又急又輕:“小公子,您還病着呢,不能出去——”
謝雲卿一把揮開了那人的手,聲音嘶啞:“我要見父親,我要見父親。”
他一遍一遍地說着,一遍一遍地說着。
幾個侍從相視一眼,一個快步跑去找裴老夫人,一個從屋裏拿了外袍披在謝雲卿肩上,另一個攙着謝雲卿,陪着謝雲卿登上了停在裴宅門口的馬車。
馬車在一座宅子前停了下來。
謝雲卿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這座宅子他從未見過,門口還停着一輛馬車,不是裴氏的。
謝雲卿看着那輛馬車,喉嚨裏忽然湧上一股血腥味。
他下了車,腳步虛浮。
宅子裏的侍從迎上來,并不都認識謝雲卿,便有人上前攔住了謝雲卿。
卻被謝雲卿的樣子吓了一跳。
再看到謝雲卿身後侍從的打扮,才沒有繼續攔,還引着謝雲卿往裴延之的院子去。
沒過多久,裴延之的院子到了。
裏面是一間正堂和左右兩間廂房,正堂的門緊閉着,門口站着兩個侍從。
謝雲卿走到正堂門前,那兩個侍從認出了他,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上前一步,擋在了門前,躬身道:“小公子,裴相現下正在忙,您要不要先去廂房等一等?”
謝雲卿沒有看他,沒有聽他的話,甚至沒有停下腳步。
他伸出手,一把推開了那扇門。
門板撞上牆壁,發出一聲不小的響聲。
他站在門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氣,看向門內。
他呆住了。
正堂裏沒有女子,沒有袁氏的女公子。
沒有任何一個女人。
只有裴延之和崔玄。
裴延之坐在主案後面,手裏還拿着一份文書,擡起頭,正看着他。
崔玄坐在一旁的席位上,手裏端着一杯茶,看到謝雲卿的樣子,暗暗挑了挑眉,而後将茶杯放下,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對裴延之道:“今日先到這裏,明日我再來。”
那些侍從也跟着退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上了。
正堂裏便只剩下裴延之和謝雲卿兩個人。
裴延之看到謝雲卿的樣子,眉頭皺了皺,随後站了起來,繞過主案,走到謝雲卿面前,伸出手,想要牽住謝雲卿。
謝雲卿卻往後退了一步。
裴延之的手懸在半空中,停了一瞬,收了回去。
“你病了。”
謝雲卿沒有回答,只問:“那個袁氏的女公子呢?”
裴延之看着他,似乎一點也不意外他會知道這個消息:“她的兄長确實提出讓我見她一面,”
“但我沒有同意。”
謝雲卿的睫毛顫了一下。
“今日崔玄的馬車壞了,坐了袁氏的馬車來的。”裴延之道,“是祖母身邊的人誤會了。”
謝雲卿怔怔地站在那裏,沒有說話。
誤會,确實是誤會。
裴延之沒有見別人,也沒有想見別人,他應該可以安心了。
謝雲卿輕輕嗯了一聲,然後擡頭看了看陌生的房間,語氣也很平靜,問裴延之:“為什麽不回家,為什麽要來這裏住。”
裴延之沉默了片刻:“這裏離丞相府更近。”
謝雲卿點了點頭。
和那個侍從說的一樣,裴延之也沒必要騙他。
便勉強笑了笑,想要将此事揭過去。
可當他微微側過身,看到一扇屏風,他整個人又僵住了——
他知道屏風後面會有什麽。
一張床榻。
不知怎的,情緒驟然崩塌,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就算裴延之這次沒有見別人,那下一次呢?
這個他之前從未來過的房間,那張他從未睡過的床榻,又會有誰來住,誰來睡。
他哭得越來越厲害,整個人都在發抖,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身體裏拼命地往外沖,怎麽都關不住。
裴延之走近了他。
謝雲卿感覺到那熟悉的氣息靠近了,而後裴延之伸出手,想要抱住他。
謝雲卿卻一把推開了裴延之。
“你是不是要永遠住在這裏了?”謝雲卿哭着質問,“你是不是要娶別人了?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不會娶別人。”
謝雲卿的眼淚還在流,他沒有因為這句話而停下來。
他還在哭,哭得像一個被遺棄了的孩子——不,他本來就是一個被遺棄過的孩子。
裴延之擡起手,指腹輕輕撫過謝雲卿的臉頰,将那一顆一顆滾落的淚珠抹去。
聲音也很輕,輕到像是在哄一個很小的孩子:“卿卿,乖一點。”
謝雲卿卻再一次推開了裴延之的手,眼睛倔強地看着裴延之:“你又把我當小孩子,你為什麽總是把我當小孩子,以為只要哄我一句,我就會什麽都不計較,什麽都不在乎,然後眼睜睜地看你不要我了嗎?”
“我明明已經長大了。”謝雲卿聲音嘶啞,“你為什麽還當我是小孩子。”
他知道他現在咄咄逼人、蠻橫、不講理。
但這并不是他一個人的過錯,裴延之也有責任,他是裴延之養出來的。
眼淚模糊了視線,此時此刻,他看不清裴延之臉上的表情。
只能聽到裴延之的聲音,很低,很沉。
“那要我如何?”
謝雲卿頓住了。
好像過了很久,又好像就是下一瞬。
“裴延之。”
這次,他沒有再喊父親。
他喊的是裴延之。
“我不要你做我的父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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