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7 章

分班考試最後一場考試的結束鈴聲，穿透了午後略顯沉悶的空氣，響徹整座江城一中的教學樓。

像是緊繃的弦驟然松開，原本鴉雀無聲的教學樓，瞬間被此起彼伏的喧鬧聲填滿。椅子拖動的摩擦聲、書本合上的嘩啦聲、學生們紮堆讨論考題的叫嚷聲混在一起，壓抑了一整個白天的緊張與忐忑，在這一刻盡數釋放，連走廊裏穿堂而過的風，都帶着考完試的輕松與肆意。

陽光透過三樓考場的玻璃窗，斜斜灑在桌面上，鍍上一層暖融融的金邊。莊笙慢悠悠地收拾着筆袋、準考證和零散的草稿紙，指尖劃過卷面時，還能想起上午考數學時，李雨汐不動聲色替她解圍的模樣，心底依舊泛着軟乎乎的甜意。

她不急着走，刻意放慢了動作，把文具一一歸位，眼神卻不自覺飄向考場前方那道已經起身的身影。李雨汐依舊是那副從容淡然的樣子，脊背挺得筆直，單手拎着簡約的黑色筆袋，沒有和身邊任何同學搭話，步履平穩地朝着考場外走去，周身的清冷氣場，即便在喧鬧的人群裏，也依舊清晰可辨。

莊笙心頭輕輕一動，連忙加快了收拾的速度，拎起書包快步跟了上去。

她知道，李雨汐向來獨來獨往，考完試大概率會直接離校，她不想錯過這難得的、能和她獨處的機會。

追出考場時，走廊裏已經擠滿了往外走的學生，熙熙攘攘的人群裏，藍白校服攢動成一片，想要找到那道清瘦的身影并不容易。莊笙下意識地踮起腳尖，目光在人群裏快速搜尋，心裏悄悄泛起一絲小小的焦急，生怕一不留神，就跟丢了那個想見的人。

好在，李雨汐太過惹眼。

在走廊盡頭靠近樓梯口的窗邊，那道熟悉的身影靜靜立在那裏，沒有随人流擁擠，只是安安靜靜地靠着牆面，微微垂着眼，午後的陽光落在她短款狼尾的發梢上，暈開一層柔和的光暈，周身的喧嚣仿佛都與她無關，自成一方安靜的小天地。

莊笙懸着的心瞬間落定，腳步也放緩了下來，慢慢朝着她的方向走去，生怕驚擾了這份安靜。

像是察覺到她的靠近，李雨汐緩緩擡起頭，目光直直地朝她望過來。

四目相對的瞬間，周圍喧鬧的人群仿佛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板，連嘈雜的聲響都淡了下去。李雨汐的眼底沒有了平日裏的淡漠疏離，反倒漾着一絲極淡的柔和，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着她，像是已經在這裏等了片刻。

“考得怎麽樣？最後那幾道大題，你應該都輕松解出來了吧？”莊笙走到她身邊站定，刻意放輕了聲音，眉眼彎彎，語氣裏帶着考完試的輕松，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親近。

李雨汐微微颔首，聲音清清淡淡，卻比平日裏多了幾分溫度：“還好，題型都見過。你呢？最後一道物理壓軸題，步驟很繁瑣。”

她居然記得最後一場物理考試的難點，還主動問起她的答題情況，莊笙的心跳瞬間快了半拍，眼底的笑意更濃：“我做出來了！不過步驟寫了滿滿一大張草稿紙，差點沒來得及檢查，多虧前幾天在圖書館你給我講過類似的題型，思路一下子就通了。”

說起考場裏的事，莊笙又想起上午數學考試時，旁邊男生試圖偷看答案，李雨汐只是淡淡一個眼神，就震懾住了對方，不動聲色幫她避開了打擾。她側過頭，看着李雨汐的側臉，語氣真誠又感激：“上午數學考試，真的謝謝你，要是被他一直打擾，我肯定要卡殼了。”

李雨汐側頭看了她一眼，陽光落在她的眼睫上，投下淺淺的陰影，漆黑的眸子裏掠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笑意，快得讓人抓不住：“小事，專心考試就好，不用放在心上。”

語氣依舊平淡，可那份藏在平淡之下的在意，莊笙卻清晰地捕捉到了。她清楚，李雨汐從不是會多管閑事的人，對旁人的事向來漠不關心，會特意留意她的處境，會默默護着她，本就是格外特殊的例外。

“對了，你考完試直接回家嗎？還是在學校再待一會兒，去圖書館看看書？”莊笙攥了攥書包帶，狀似随意地問道，心底卻悄悄抱着期待，指尖都微微有些緊張。她想和她多待一會兒，想和她一起走一段路，哪怕只是從教學樓走到校門口，也足夠讓她開心。

李雨汐垂眸看了眼窗外，陽光漸漸西斜，樹影被拉得修長，她淡淡開口：“直接回家，沒有別的事。”

“我也是！我也打算直接回家！”莊笙眼睛瞬間亮了起來，語氣裏的雀躍幾乎藏不住，她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發出邀約，“我們家雖然不順路，但可以一起走到校門口，剛好能聊聊天，好不好？”

話說出口，她的耳尖悄悄泛起紅暈，緊張地等着回應，生怕李雨汐會拒絕。畢竟以李雨汐的性子，向來習慣獨來獨往，未必願意和別人同行。

李雨汐看着她眼底亮晶晶的期待，還有泛紅的耳尖，沉默了短短一瞬，沒有絲毫猶豫，輕輕點了點頭，吐出一個字：“好。”

簡單一個字，卻讓莊笙心底的歡喜瞬間溢滿，嘴角的笑意怎麽都壓不住，連連點頭：“那我先去三班和我同桌還有閨蜜說一聲，免得她們擔心我，我很快就回來，你等我一下！”

“嗯，我等你。”李雨汐淡淡應下，重新靠回牆面，姿态依舊安靜，沒有絲毫不耐煩，就那樣安安靜靜地站在窗邊，等着她。

莊笙像一只輕快的小鳥，轉身飛快地跑向三班教室，腳步輕快得仿佛要飄起來。

三班教室裏，大部分同學已經離開，只剩下葉雨姍和沈婉瑜還在收拾東西，叽叽喳喳地讨論着考試題目。看到莊笙風風火火地跑進來，沈婉瑜率先挑了挑眉，一臉促狹地湊過來：“喲，這是剛從哪兒回來？看你這一臉春風得意的樣子，肯定是去找李雨汐了吧？”

莊笙耳尖的紅暈還沒褪去，也不掩飾，笑着點了點頭：“嗯，我跟她約好一起走到校門口，先跟你們說一聲，我就直接回家了，明天見。”

“可以啊莊笙，進展這麽快！”葉雨姍一臉驚喜地拍手，“都能單獨一起走了，加油啊，我看好你！”

沈婉瑜拍了拍她的肩膀，擠眉弄眼地調侃：“把握機會，好好聊，別光顧着害羞，明天記得跟我彙報進展！”

“知道啦，你們也早點回家，明天見！”莊笙笑着揮揮手，拎起書包就快步跑出教室，沒有絲毫停留，滿心都是窗邊等待的那個人。

跑回樓梯口時，李雨汐依舊站在原地，看到她回來，直起身，沒有多問，只是淡淡說了句：“走吧。”

兩人并肩朝着樓下走去，避開了擁擠的主樓梯，走了相對安靜的側梯。樓梯間裏很安靜，只有兩人的腳步聲輕輕回蕩，陽光從樓梯間的窗戶灑進來，落在兩人身上，氛圍溫柔又靜谧，沒有絲毫尴尬。

走出教學樓，校園裏的梧桐大道上，學生們三三兩兩結伴而行，喧鬧聲漸漸遠去。午後的風帶着梧桐葉的清香，輕輕拂過臉頰，吹散了考試帶來的最後一絲燥熱，也拂起了李雨汐的狼尾發梢，添了幾分随性的帥氣。

這是她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單獨同行，沒有旁人打擾，只有她們兩個人，走在這條滿是青春氣息的小路上。

莊笙走在李雨汐身側，刻意放慢了腳步，和她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會太過疏遠，也不會顯得唐突。她偷偷側頭，打量着身邊的少女，陽光落在她的側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平日裏清冷的眉眼，在暖光下少了幾分淩厲，多了一絲溫順。

她其實有很多話想說，想問她平時喜歡看什麽書，喜歡吃什麽食物，想問她是不是真的不愛熱鬧，想問她有沒有過交心的朋友，可話到嘴邊，又怕太過冒昧，只能先安安靜靜地陪着她走，享受這難得的獨處時光。

讓她意外的是，一向寡言少語的李雨汐，竟先主動打破了沉默。

“你初中在實驗中學？”李雨汐的聲音很輕，像晚風一樣柔和，目光望着前方的小路，沒有看她，卻讓莊笙的心跳猛地一顫。

“對！”莊笙連忙點頭，語氣輕快地回應，“我和沈婉瑜從初中就是同學，她性格太鬧騰，初中沒少拉着我一起闖禍，不過也多虧了她，我初中生活才沒那麽枯燥。你呢？我聽葉雨姍說，你初中在一中附中，一直都是年級第一，是不是真的呀？”

“嗯。”李雨汐淡淡應了一聲，沒有絲毫驕傲的意味，仿佛常年占據榜首對她而言，只是再平常不過的事，“一中附中管理嚴，大多時間都在學習。”

“那也很厲害啊，能一直保持第一，肯定付出了很多努力。”莊笙滿眼真誠地佩服，“我初中有時候偷懶，成績還會小幅度波動，跟你比差遠了。”

“你是全省第二，很優秀。”李雨汐側過頭看她，眸色認真，沒有絲毫客套，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誇贊她，語氣平淡卻真誠。

莊笙的臉頰瞬間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小聲道：“我就是運氣好，發揮得穩定而已，離你還差得遠呢。”

兩人就這麽有一搭沒一搭地聊着，大多時候是莊笙分享初中的趣事，說起和沈婉瑜一起偷偷躲在操場吃冰淇淋，一起被老師罰抄課文，一起在假期裏窩在家裏看電影，眉眼彎彎，靈動又可愛。李雨汐就安靜地聽着，偶爾會輕輕應和一聲，聽到有趣的地方，漆黑的眸底會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像冰面化開的漣漪，清冷又溫柔。

莊笙漸漸發現，李雨汐并非冷漠，只是慢熱，只是不擅長主動表達，她會認真傾聽別人的話，會記住旁人說過的細節，會用自己的方式，釋放着溫柔的信號。

她不是遙不可及的高嶺之花，只是一個習慣了獨處、內心柔軟的姑娘。

這個認知，讓莊笙對她的心動，又多了幾分心疼與珍視。

小路不長，卻被兩人走得格外緩慢。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校門口，校門口人來人往，家長們騎着電動車、自行車等候在路邊，喧鬧又煙火氣十足。

莊笙的家住在城東的陽光小區，李雨汐的家則在城西的學府花園，兩人剛好是相反的方向，到了這裏，就意味着要分開了。

心底莫名泛起一絲濃濃的不舍，莊笙停下腳步，擡頭看向李雨汐，聲音輕輕的，帶着幾分不易察覺的失落：“我要往東邊走了，你是往西對吧？”

李雨汐點點頭，目光落在她眼底的不舍上，沉默了片刻，緩緩擡起手，從校服外套的口袋裏，拿出一樣東西，輕輕遞到她面前。

是一顆奶糖。

正是早上在食堂，莊笙送給她的那一顆。粉色的糖紙包裝，印着可愛的卡通圖案，被攥得平整乾淨，沒有一絲褶皺，看得出來，被好好珍藏着。

莊笙愣在原地，看着那顆奶糖，又看向李雨汐，一時沒反應過來：“這是……”

“你給的。”李雨汐淡淡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指尖輕輕捏着糖紙，遞到她手邊，“很甜，還給你。”

她沒有自己吃，而是小心翼翼收了一整天，此刻又鄭重地遞回給她。這份笨拙又真誠的珍視，瞬間擊中了莊笙心底最柔軟的地方，眼眶微微有些發熱，鼻尖泛起酸澀，甜意像潮水一樣，從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小心翼翼地接過奶糖，緊緊攥在手心，糖紙帶着李雨汐指尖的微涼，溫度透過薄薄的糖紙，傳到她的掌心，暖到心底。

“謝謝你，雨汐。”

莊笙下意識地叫出她的名字，沒有連名帶姓，只是親昵的兩個字，自然又順口，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這份稱呼裏，早已跨越了普通同學的界限，多了旁人沒有的親近。

李雨汐的身子微微一頓，漆黑的眸子裏掠過一絲極深的波瀾，快得讓人無法捕捉，她看着莊笙泛紅的眼眶，看着她緊緊攥着奶糖的模樣，聲音放得更輕：“路上小心，回家注意安全。”

“你也是！”莊笙重重地點頭，眼底盛着滿滿的星光，嘴角的笑意溫柔又堅定，“明天學校見，等分班結果出來，說不定我們能一起進重點班。”

“好，明天見。”李雨汐朝着她輕輕颔首，沒有再多說，轉身朝着西邊的方向走去，清瘦的身影在夕陽下慢慢走遠，走到街角拐角處時，腳步不易察覺地頓了一瞬，才徹底消失在視線裏。

莊笙站在原地，緊緊攥着手心的奶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挪動腳步。

風輕輕吹過，帶着夕陽的暖意，手心的奶糖甜得發燙，心底的悸動，也滾燙又真切。

她慢慢轉過身，朝着東邊的家走去，腳步輕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雲朵上，滿心都是溫柔與歡喜。

她把那顆奶糖小心翼翼地放進書包最內層的夾層裏，和她珍藏的小物件放在一起，像是守護着一份最珍貴的寶藏。

一路上，她的腦海裏反反複複回放着今天的點點滴滴：考場裏默默的守護，樓梯口安靜的等待，放學路上輕聲的交談，還有校門口遞回奶糖時的溫柔。

每一個細節，都藏着李雨汐獨有的溫柔，都在訴說着，這份心動，從來都不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回到家時，夕陽已經染紅了半邊天空，晚霞鋪滿天際，溫柔又絢爛。莊笙把書包放在書桌旁，第一件事就是拿出那顆奶糖，輕輕放在書桌的玻璃下，讓它被夕陽照着，泛着淡淡的光。

她趴在書桌上，看着那顆奶糖，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手機屏幕亮起，是沈婉瑜發來的消息，滿是八卦的期待：【單獨同行怎麽樣？有沒有突破性進展？快跟我說說！】

莊笙笑着回複，指尖輕快，語氣裏的甜蜜藏都藏不住：【嗯，很開心，她很好，我們明天見。】

簡單的一句話，卻藏着滿滿的篤定與歡喜。

她趴在書桌上，望着窗外的晚霞，在心裏輕輕念着那個名字：雨汐，明天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