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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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周五的傍晚被夕陽泡得發軟,連吹過校園的風都帶着暖烘烘的餘溫。莊笙手腕上挂着那枚舊鈴铛,每走一步,就輕輕晃出一聲細脆的響,像把小時候的時光,一路叮鈴鈴拎到了現在。

她和李雨汐牽着手走在放學路上,影子被夕陽拉得很長,纏在一起,拆都拆不開。莊笙時不時偏頭看身邊的人,看她手腕內側那顆淺褐色的小痣,看她柔和的側臉,心裏軟得一塌糊塗,又甜得發飄。

原來兜兜轉轉這麽多年,她心心念念、記不清模樣卻始終放不下的那個人,一直就陪在自己身邊。

原來那些莫名其妙的熟悉感,那些靠近時就安穩的心跳,根本不是錯覺,是時光藏了好多年的答案。

“在笑什麽?”李雨汐察覺到她的目光,指尖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心,聲音溫溫柔柔的,帶着剛相認之後獨有的軟,“一直盯着我看。”

莊笙臉頰一熱,低下頭踢了踢腳下的小石子,小聲道:“沒什麽,就是覺得……好神奇。”

神奇到像一場不敢醒的夢。

小時候巷子裏的陽光,麥芽糖的甜,牽着她走路時穩穩的力道,全都和眼前這個人一點點對上,嚴絲合縫,像是本來就該如此。

李雨汐笑了笑,沒再多問,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緊了些,走在靠近馬路的一側,習慣性地護着她。這個動作和小時候如出一轍,和這幾個月朝夕相處的細節也一模一樣,莊笙心口一暖,靠得她更近了些。

一路慢慢走到宿舍樓下的岔路口,兩人都沒像往常一樣乾脆道別,只是安安靜靜站着,彼此看着對方,眼裏都裹着化不開的溫柔。

“那我上去啦。”莊笙輕輕晃了晃兩人牽着的手,手腕上的鈴铛又是一聲輕響。

“嗯。”李雨汐點頭,伸手幫她把碎發別到耳後,指尖的溫度微涼,觸感卻格外清晰,“周末別亂跑,好好吃飯,有不會的題随時發消息給我,我一直都在。”

“知道啦。”莊笙點點頭,舍不得地抽回手,抱着書包慢慢往後退,“你也早點回去,周一見。”

“周一見。”

李雨汐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蹦蹦跳跳地鑽進宿舍樓,直到那道小小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樓梯口,才緩緩收回目光。臉上溫柔的笑意一點點淡下去,眸底慢慢浮起一層沉暗的情緒,像夕陽落下後,悄悄漫上來的暮色。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顆淺褐色的小痣安靜卧在皮膚上,清晰得刺眼。

良久,她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慢慢離開,背影被拉得疏疏長長的,沒了剛才對着莊笙時的半分輕松。

莊笙回到宿舍,舍友們還在收拾回家的東西,吵吵鬧鬧的,滿是周末到來的熱鬧。她卻沒怎麽摻和,只是安安靜靜坐在自己桌邊,擡手摸着手腕上的鈴铛,指腹一遍遍蹭過上面那個小小的“汐”字,嘴角的笑意就沒下去過。

她把書包裏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翻到那張李雨汐之前寫的便簽,小心翼翼地夾進課本最厚的那一頁,和這枚鈴铛一樣,當成寶貝一樣藏着。

腦子裏全是下午在梧桐樹下的畫面——李雨汐紅着眼眶說,這個鈴铛是她給的,說她找了她好多年,說小時候搬家,哭着想要回來找她,卻找不到巷子。

每想一遍,莊笙的心就軟一圈,甜意從心口漫開,填滿四肢百骸。

她甚至已經開始期待周一,期待和李雨汐一起聊更多小時候的事,期待把那些錯過的時光一點點補回來,期待以後的每一天,都像現在這樣,安安穩穩陪在彼此身邊。

她以為,相認之後,就只剩下甜了。

以為走散了那麽多年,終于重逢,就再也不會有難過和委屈。

卻不知道,有些被時光埋起來的傷口,一旦被挖出來,比從未擁有過還要疼。

周末兩天過得安靜又平淡。

莊笙在家乖乖寫作業,時不時拿起手腕上的鈴铛看一眼,給李雨汐發幾句無關緊要的消息,對方總是回得又快又溫柔,叮囑她好好休息,別太累。

李雨汐沒有提小時候的更多細節,莊笙也沒好意思多問,只當是當年年紀小,記憶都模糊了,等回學校慢慢聊就好。

她滿心都是即将到來的、屬于她們兩個人的、甜滋滋的校園日常,完全沒察覺到,李雨汐每一次回消息時,停頓的那幾秒,藏着怎樣說不出口的心事。

周日晚上返校,莊笙特意早早到了教室,想第一個見到李雨汐。

可她坐在座位上等了快十分鐘,才看見李雨汐從門口走進來。和往常不一樣,今天的李雨汐臉色微微有些淡,眼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連看向她的笑容,都淺了一點點,不像之前那樣,一看見她就滿眼都是化不開的軟。

“你回來啦。”莊笙立刻起身,下意識想牽她的手,話裏帶着藏不住的開心。

李雨汐頓了頓,還是伸手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指尖,很快就松開,把書包放在桌角,聲音輕輕的:“嗯,剛到,你等很久了?”

“沒有,我也剛到沒多久。”莊笙沒太在意她細微的不對勁,只當是周末在家沒休息好,笑着把自己在家做的小餅乾拿出來,“我自己烤的,你嘗嘗看。”

“好。”李雨汐接過餅乾,拆開嘗了一口,彎了彎眼,“很好吃,比外面買的還甜。”

可那笑意,卻沒真正落進眼底。

莊笙這才隐隐覺得有點不對勁。

好像從下午相認的甜勁過去之後,李雨汐就變得有一點點奇怪,像是心裏藏着什麽事,想說,又咽了回去,看向她的眼神裏,除了溫柔,還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莊笙心裏輕輕咯噔一下,卻沒敢多問。

她怕自己多想,怕破壞好不容易得來的溫柔,更怕問出什麽讓彼此都尴尬的事。

接下來的兩天,一切看上去都和從前一樣。

李雨汐依舊會給她帶早餐,上課在課桌下牽她的手,給她講難懂的數學題,下雨時把外套披在她身上,無微不至,溫柔依舊。

可莊笙就是敏銳地察覺到,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李雨汐不再主動提小時候的事,每當莊笙不小心聊到巷子裏的回憶,她都會輕輕岔開話題,眼神會有一瞬間的閃躲,握着她的手會不自覺收緊,然後又慢慢松開。

她變得小心翼翼,甚至帶着一點……讨好。

像是怕她生氣,怕她不開心,怕她知道什麽之後,就不再像現在這樣親近她。

莊笙心裏那點不安越來越重,像一根細細的小刺,輕輕紮在心口,不致命,卻一直悶悶地疼。

她想不通,明明已經相認了,明明她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明明失而複得該是最圓滿的事,為什麽李雨汐看起來,一點都不輕松,反而像是背着一塊很重很重的石頭。

直到周三那天午後,那根刺,終于徹底紮破了所有甜美的假象。

那天下午體育課,自由活動,太陽有點曬,莊笙不想去操場跑跳,就拉着李雨汐回教室休息。教室裏沒什麽人,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的蟬鳴斷斷續續地響着。

莊笙趴在桌上,側頭看着身邊整理筆記的李雨汐,看了一會兒,小聲開口:“雨汐,你小時候……在巷子裏,還記不記得我們經常去的那個小賣部?”

李雨汐寫字的手猛地一頓,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淺淺的印子。

她沉默了幾秒,才輕輕“嗯”了一聲,聲音有點低:“記得。”

“我記得那裏有賣麥芽糖的,你總買給我吃。”莊笙沒察覺到她的僵硬,自顧自地笑着回憶,眼裏亮晶晶的,“我那時候總跟在你身後,你走到哪兒,我就跟到哪兒,他們都笑我是你的小尾巴。”

李雨汐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眸底的情緒翻湧得厲害,卻一句話都沒說。

莊笙這才察覺到不對,慢慢收住笑容,小聲問:“你怎麽了?是不是我不該提小時候的事啊?”

“沒有。”李雨汐立刻擡頭,看向她的眼神帶着一絲慌亂,連忙安撫,“沒有,我只是……忽然有點感慨。”

“那你為什麽都不跟我多說一點小時候的事呀?”莊笙心裏的不安湧了上來,聲音輕輕的,帶着一點委屈,“我想多聽聽,想知道我們以前,到底有多好。”

李雨汐看着她眼底乾淨的期待,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都頓了一下。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伸手揉了揉莊笙的頭發,勉強笑了笑:“以後慢慢說,好不好?現在先好好休息。”

又是這樣。

岔開話題,回避,躲閃。

莊笙心裏那點悶悶的疼,一下子擴開了,眼眶微微有點發熱,卻還是乖乖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她不想逼李雨汐。

不想讓她為難。

可越是這樣,心裏那團迷霧就越重,那根細刺就紮得越深。

李雨汐看着她垂下去的小腦袋,心裏疼得厲害,卻什麽都不能說,只能轉過頭,繼續假裝整理筆記,握着筆的手,卻一直在微微發抖。

沒過一會兒,李雨汐被班長叫出去幫忙拿東西,教室裏就只剩下莊笙一個人。

安靜的空間裏,她心裏的不安被無限放大。

她忍不住看向李雨汐放在桌角的書包,那是一個黑色的雙肩包,拉鏈沒拉嚴實,露出裏面一本小小的、舊舊的相冊邊角。

那應該是李雨汐從小帶到大的相冊,莊笙之前無意間見過一次,李雨汐當時很輕地收了起來,沒讓她看。

那一刻,心裏的好奇和不安,一起湧了上來。

她知道随便翻別人的東西不好,可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想知道,李雨汐到底在藏什麽,想知道為什麽相認之後,她變得這麽奇怪,想知道小時候的走散,到底藏着什麽她不知道的事。

猶豫了很久,莊笙還是慢慢伸出手,輕輕拉開了李雨汐的書包拉鏈。

裏面整整齊齊放着書本、筆袋,還有那本小小的、封面已經褪色的相冊。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相冊拿出來,放在桌上,輕輕翻開。

前面幾頁,都是李雨汐小時候的單人照,紮着小辮,站在老巷子口,笑得眉眼彎彎,和莊笙記憶裏的小姐姐一模一樣。

莊笙看着照片,心裏又軟又暖,指尖輕輕拂過畫面裏小小的李雨汐,嘴角不自覺揚起笑意。

她一頁一頁慢慢翻着,直到翻到相冊最後一頁,一張被折得小小的舊照片,從夾層裏掉了出來,輕輕落在桌上。

照片已經泛黃發舊,邊緣都磨得毛躁了,是小時候的李雨汐,站在老巷子的青石板路上,手裏攥着一個和莊笙那只一模一樣的粉色布包,身後是收拾好的行李箱,臉上哭得眼睛通紅,滿臉都是委屈和不甘。

照片背後,用小孩子歪歪扭扭的筆跡,寫着一行小小的字,顏色已經淡得快要看不清,卻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小錘子,狠狠砸在莊笙的心口——

“對不起阿笙,我不能和你說再見,我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最後那幾個字,筆畫又重又深,幾乎要把紙都劃破,看得出來,小時候的李雨汐,寫這句話的時候,哭得多厲害。

莊笙手裏的相冊“啪嗒”一聲,掉在了桌上。

她整個人僵在原地,血液像是瞬間凍住,連呼吸都忘了。

腦子裏“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不是普通搬家。

不是忘了巷子在哪裏。

不是來不及告別。

是……不能說再見。

是……故意丢下她。

原來李雨汐這幾天的躲閃、愧疚、小心翼翼,根本不是因為感慨時光,而是因為,她一直都在騙她。

一直都在瞞着她,當年走散的真相。

莊笙蹲下身,撿起那張舊照片,指尖死死攥着,指節發白,力氣大得幾乎要把薄薄的紙片揉碎。

心口那點甜,那點軟,那點失而複得的歡喜,在這一刻,碎得徹徹底底,連渣都不剩。

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委屈和鈍疼,從心口蔓延開來,酸得她鼻尖瞬間發澀,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大顆大顆砸在照片上,暈開那行小小的字跡。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

想起自己每天都跑到巷子口等,從天亮等到天黑,一天又一天,從春天等到秋天,等到自己家都搬家了,也沒等到那個說要一直牽着她的小姐姐。

想起媽媽問她怎麽了,她只會低着頭哭,說小姐姐不要她了。

想起這麽多年,她一直帶着那枚鈴铛,一邊念想,一邊偷偷覺得,是不是自己小時候太不聽話,太愛哭,太粘人,所以小姐姐才會不要她,才會連一句再見都不肯說,就這麽消失了。

這麽多年的委屈,這麽多年的自我懷疑,這麽多年藏在心底的不安,在這一刻,全部湧了上來,和眼前這行字撞在一起,疼得她渾身發抖。

李雨汐沒有忘。

什麽都記得。

卻一直瞞着她,看着她傻乎乎地沉浸在重逢的甜裏,看着她滿心歡喜地以為,一切都是最圓滿的模樣。

原來最疼的刀子,從來都不是別人捅過來的。

是你最信任、最依賴、盼了好多年的人,笑着對你好,心裏卻藏着一句你從來都不知道的、對不起。

教室門口傳來腳步聲,李雨汐回來了。

莊笙猛地回過神,慌忙擦乾臉上的眼淚,把照片攥在手心,慌亂地把相冊塞回李雨汐的書包,拉好拉鏈,假裝什麽都沒發生,趴在桌上,把臉埋在臂彎裏,肩膀卻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

李雨汐走進教室,一眼就看見趴在桌上的莊笙,還有她微微發抖的肩膀,心裏瞬間一緊,快步走過去,聲音帶着慌亂:“阿笙,怎麽了?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她伸手,想碰一碰莊笙的額頭,卻被莊笙猛地躲開了。

這一下躲開,生疏又僵硬,李雨汐的手僵在半空,心瞬間沉到了底。

她幾乎是立刻就明白了——

她藏了這麽多年的秘密,藏了這幾天的愧疚,還是被發現了。

莊笙埋在臂彎裏,沒擡頭,聲音悶悶的,帶着濃重的哭腔,啞得厲害: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當年不是你找不到巷子,是你根本不能回來找我。”

不是疑問,是肯定。

李雨汐的臉色瞬間白了,站在原地,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連辯解的力氣都沒有。

她瞞了這麽久,裝了這麽久的溫柔坦然,終究還是瞞不下去了。

莊笙慢慢擡起頭,眼眶通紅,臉上全是未乾的淚痕,看向李雨汐的眼神,又委屈又難過,還有一絲被欺騙後的茫然,像一只被丢下了好多次的小貓。

“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為什麽要騙我說,你找不到巷子?”

“為什麽看着我那麽開心,那麽傻,卻什麽都不說?”

她一句一句地問,聲音輕輕的,卻每一個字,都紮在李雨汐的心口,疼得她喘不過氣。

李雨汐看着她哭紅的眼睛,終于再也撐不住,眼眶一紅,眼淚慢慢落了下來,聲音哽咽,滿是壓抑了十幾年的愧疚:

“我不敢說……”

“我怕你知道真相,會恨我,會覺得我當年就是故意丢下你……”

“我怕好不容易找到你,你又不要我了。”

十幾年來壓在心底的石頭,終于在這一刻砸下來,砸得兩個人,都遍體生疼。

窗外的陽光依舊暖烘烘的,蟬鳴還在斷斷續續地響,教室裏安靜得可怕。

莊笙看着李雨汐哭,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地掉,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不恨李雨汐。

一點都不恨。

可她就是好委屈,好難過,好疼。

疼她們明明那麽好,卻被命運硬生生拆開。

疼李雨汐愧疚了十幾年,她也委屈了十幾年。

疼她們好不容易重逢,以為終于圓滿,卻還是要面對,時光留下的,最疼的舊傷口。

鈴铛從莊笙的手腕滑落,輕輕掉在地上,發出一聲細脆的響,在安靜的教室裏,格外清晰。

像極了小時候,那段沒來得及說完再見,就戛然而止的時光。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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