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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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巷子的麥芽糖甜意還殘留在舌尖沒散,周一清晨的早讀課,教室裏卻飄着一股與周末截然不同的緊繃氣息。
深秋的風從半開的窗戶縫裏鑽進來,卷着幾片早落的枯葉,在走廊裏輕輕打着旋。陽光被雲層濾得有些淡,鋪在桌面上,像一層薄薄的霧,看着暖,卻沒什麽溫度。
月考成績榜單貼在了教學樓大廳的公示欄上,紅底黑字的排名刺得人眼發慌。江城一中本就是拔尖學子紮堆的地方,一次考試的起落,都能牽扯着全班人的神經。空氣裏浮着粉筆灰淡淡的澀味,每個人的桌面上都攤着一本攤開的英語書,可真正肯沉下心背單詞的人,少之又少。
王瑞弦抱着成績單走進教室的時候,臉上沒了往日的随和笑意。她步子邁得沉,眉頭微微蹙着,把一疊試卷重重拍在講臺上,紙張碰撞的脆響在安靜的教室裏炸開,像一顆小石子落進平靜的湖面。
教室裏瞬間安靜得連呼吸都放輕了。
“這次月考,咱們班整體成績還算穩,但兩極分化太嚴重。”王瑞弦的目光掃過全班,最後落在靠窗的那一排,語氣沉了幾分,“莊笙,年級第三,依舊穩,繼續保持。李雨汐,年級第二十一,你自己說說,這成績對得起你入學的排名嗎?”
一語落下,全班的目光齊刷刷砸向李雨汐。
有驚訝,有惋惜,也有暗自的竊竊私語。
莊笙握着筆的手猛地一頓,筆尖在紙上戳出一個小小的墨點。她擡頭看向身邊的人,眼底滿是不可置信。
她從來沒想過,李雨汐會考出這樣的成績。
從入學時斷層的全省第一,到每次小測都穩穩霸占年級榜首,李雨汐的聰明和沉穩,是整個高一都公認的。別說二十一名,就算是跌出年級前十,都算得上是破天荒的意外。
莊笙下意識側過頭,偷偷看了李雨汐一眼。
李雨汐坐在座位上,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短狼尾垂在耳後,遮住了大半眉眼,讓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她穿着洗得略微發白的校服,領口扣得一絲不茍,手腕上那串莊笙送的鈴铛,安靜地貼着皮膚,沒有半點往日晃動的聲響。
她沒有辯解,沒有慌亂,只是淡淡擡眼看向講臺上的王瑞弦,聲音清冷淡漠,聽不出半點情緒:“知道了,下次會改。”
輕飄飄的一句話,沒有絲毫愧疚,也沒有半分急切,平靜得像是在說別人的成績。
王瑞弦被她這副無所謂的态度氣得不輕,指着她半天沒說出話,最後只能揮了揮手,壓着怒火道:“下課來我辦公室一趟,好好反思反思!別仗着自己底子好就肆意揮霍,重點班的名額要是保不住,誰都幫不了你!”
李雨汐微微颔首,算是應下,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攤開的課本上,卻始終沒有翻動一頁。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書頁邊緣,指節泛白,虎口處還有一圈淺淺的勒痕,像是前不久被什麽東西緊攥過。
莊笙坐在她身邊,心一點點往下沉。
她太了解李雨汐了。
這個人看着冷淡疏離,實則骨子裏比誰都要強,對自己的要求苛刻到近乎偏執。別說考到二十一名,就算是跌出年級前三,她都會悶頭悶腦地熬好幾個通宵補回來,絕不可能是現在這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這裏面一定有事。
早讀課的四十分鐘,被拉得格外漫長。
莊笙一個單詞都沒看進去,餘光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向身邊的人。李雨汐全程安安靜靜地坐着,既不翻書,也不寫字,就那麽垂着眼,周身裹着一層厚厚的低氣壓,清冷得讓人不敢靠近。
往日裏,她總會趁老師不注意,悄悄把胳膊往莊笙那邊挪一點,指尖輕輕勾住她的手腕,或者用手背輕輕碰一下她的手背,像怕驚擾了什麽似的。可今天,她的手始終規矩地垂在身側,半分逾矩的動作都沒有。
莊笙的心揪得發疼。
她想開口問她怎麽了,想問問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麽事,可看着她緊繃的側臉,那道幾乎看不見的裂痕,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怕自己的關心,會變成戳破李雨汐最後一層僞裝的利器。怕這個向來驕傲的人,在自己面前露出狼狽的模樣。
下課鈴聲一響,李雨汐幾乎是立刻就站起身。
她動作利落得近乎匆忙,拿起桌上的試卷,指尖一滑,試卷邊角被扯出一道淺淺的折痕。她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出了教室,腳步匆匆,連一個眼神都沒留給莊笙。
背影利落又決絕,像在刻意躲開什麽。
莊笙看着她消失在門口的背影,心底的不安像潮水一樣翻湧上來。
她下意識攥緊手腕,那串鈴铛被她握在掌心,金屬邊緣硌得手心發疼,卻一點也比不上心口的悶。那點剛在老巷子撫平的安穩,瞬間又裂出了一道細細的縫隙,冷風順着縫往裏灌,涼得她指尖都開始發麻。
沈婉瑜拎着凳子湊過來,臉上滿是擔憂,壓低聲音道:“笙笙,雨汐這是怎麽了啊?她怎麽會考成這樣,太奇怪了,該不會是生病了吧?”
“我不知道。”莊笙搖了搖頭,聲音輕輕的,帶着一絲茫然,“她從早上來就怪怪的,一句話都沒跟我說。”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摳着書頁邊緣,目光飄向窗外那棵光禿禿的梧桐。
“會不會是家裏出事了?”葉雨姍也湊了過來,皺着眉小聲猜測,“我聽說學神級別的人,家裏對成績要求都特別嚴,說不定是家裏給的壓力太大了……”
莊笙沒說話,可心底卻莫名冒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不願意相信的念頭——
是不是老巷子的事,還是讓她心裏過不去了?
是不是自己那句“我沒怪過你”,在她眼裏,根本就是客套的敷衍?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像一根細刺,狠狠紮在心底,疼得她呼吸都微微一滞。
她以為她們在老巷子已經徹底釋懷了。
以為那些十幾年的隔閡和愧疚,都在麥芽糖的甜香裏煙消雲散了。
以為她們終于可以毫無芥蒂地好好相處了。
可現在看來,好像一切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
李雨汐還是在躲着她,還是在把自己封閉起來,還是不肯把真實的心事,攤開在她面前。
一整個上午的課,李雨汐都沒再回過教室。
語文、數學、英語,老師輪番上陣,黑板上的板書寫了又擦,粉筆灰簌簌落下,像一場細小的雪。莊笙坐在座位上,耳朵裏聽着老師的講解,眼睛卻總是忍不住往空着的同桌位置看。
那位置依舊乾淨整潔,課本攤開,筆記整整齊齊,和往日裏一樣。可越是乾淨,越是整齊,就越讓人心裏空得慌。
莊笙把筆蓋一圈一圈轉着,心裏像被什麽東西掏走了一塊。
午休鈴聲響起的時候,她才看到李雨汐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她面色平靜地從辦公室回來,眼底帶着淡淡的疲憊,眼下泛着一圈淺淺的青黑,顯然是在辦公室被王瑞弦訓了不短的時間。她走路的步子很穩,可細心的人能看出來,她校服袖口的褶皺比平時多,領口還有一點被扯過的痕跡。
她走到座位旁坐下,沒有看莊笙,也沒有說話。
從書包裏拿出面包和礦泉水,慢條斯理地吃着午飯,動作規矩得像個執行程序的機器人。她一口一口咬着面包,咀嚼得很慢,每一下都像是在用力,可眼神卻空茫得沒有焦點。
周身的疏離感,比剛開學重逢時還要濃重。
莊笙看着她這副模樣,心裏又酸又疼。
她攥了攥手心,終于還是忍不住,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聲音軟乎乎的,帶着小心翼翼的試探:“雨汐,你到底怎麽了?是不是王老師說你了,你別往心裏去,一次考試而已,下次考回來就好了……”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李雨汐淡淡打斷了。
李雨汐側過頭看她,丹鳳眼裏沒有絲毫溫度,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那雙眼原本總是乾淨明亮,此刻卻像蒙了一層霧,看不清情緒,看不清波瀾,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冷。
她的語氣疏離又冷淡,是莊笙從來沒有聽過的陌生模樣:“我的事,不用你管。”
輕飄飄的九個字,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紮在莊笙的心口,猝不及防。
疼得她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泛了白。
她怔怔地看着李雨汐,眼睛慢慢泛紅,指尖微微顫抖着,半天都沒回過神。
她從來沒想過,李雨汐會用這樣的語氣跟她說話。
會用這樣冷漠的眼神看着她。
會把她滿心的關心,全都拒之門外。
空氣在一瞬間凝固了。
周遭同學的說笑聲仿佛都被隔絕在外,只剩下兩人之間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沉默。窗外的風停了,教室裏的吵鬧也淡了下去,只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莊笙一下下急促的心跳。
李雨汐說完那句話,就立刻轉回頭,繼續吃着手裏的面包。
指尖卻死死攥着面包袋,指節泛白,連手背的青筋都微微凸起。她刻意放慢了咀嚼的動作,可喉結劇烈地滾動着,仿佛咽下的不是面包,而是一口又一口的血。
眼底翻湧着濃烈的掙紮與愧疚,快得讓人抓不住。
她比誰都疼,比誰都難受,可她只能這麽說,只能把莊笙推開。
只有推開她,才能不讓她被自己拖下水。
才能不讓她卷入自己那些不堪又麻煩的家事裏。
莊笙趴在桌上,把臉埋進臂彎裏,肩膀輕輕顫抖着。
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了上來,砸在衣袖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溫熱的液體滲進布料,又涼又黏,貼着皮膚往下滑。
她不明白。
明明昨天在老巷子還好好的。
明明她們在斑駁的牆根下并肩坐着,一起吃那支甜到發膩的麥芽糖。
明明她已經親口說,自己沒怪過她。
明明李雨汐還牽着她的手腕,給她買小時候最愛吃的那塊糖。
怎麽才過了一天,一切就都變了。
為什麽李雨汐總是這樣。
一會兒對她溫柔得不像話,一會兒又冷漠得像個陌生人。
一會兒把她捧在心尖上,一會兒又把她狠狠推開。
她到底要怎麽做,才能走進李雨汐的心裏。
才能讓她願意把心事說給自己聽。
才能讓她不要再這樣一次次地傷害自己,也傷害她。
委屈、茫然、不安、難過,所有的情緒交織在一起,像一張細密的網,把莊笙緊緊裹住,勒得她喘不過氣。
她一直以為,她們之間有童年的羁絆,有高中的心動,有失而複得的幸運。不管遇到什麽事,都可以一起面對,可現在她才發現,原來從頭到尾,都只有她一個人在掏心掏肺,只有她一個人在滿心期待。
李雨汐的心裏,始終有一道她跨不過去的牆,把她牢牢擋在外面。
午休的教室裏安安靜靜的。
只有莊笙壓抑的細微哽咽聲,混着窗外的蟬鳴——明明是深秋,教室裏卻不知怎麽,莫名飄着一股夏末殘留的燥熱,蟬聲嘶力竭,像在替誰喊出說不出口的委屈。
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兩人身上。
明明是暖烘烘的溫度,卻偏偏讓周遭的空氣,都變得冰冷刺骨。
剛剛黏合好的溫柔,再一次被狠狠敲碎。
這一次,碎得比上次還要徹底,還要疼。
李雨汐坐在她身邊,聽着身邊人細細的哭聲,心髒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幾乎要碎裂。
她眼眶也紅了。
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死死咬着唇,不讓自己露出半分異樣。更不敢伸手去抱一抱那個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人。
她的家裏出了天大的事。
父母生意破産,負債累累。
家裏早已沒了往日的安穩,争吵、摔東西、沉默的對峙,成了家常便飯。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安安穩穩讀完高中,還能不能留在這座城市,留在莊笙身邊。
她怕自己的狼狽被莊笙看見。
怕自己的困境拖累莊笙。
怕自己給不了莊笙安穩的未來。
更怕再次失去這個,她找了十幾年、愛了十幾年的人。
所以她只能選擇推開。
只能用冷漠和疏離,把莊笙護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哪怕這樣會讓她難過,會讓她傷心。
哪怕自己會疼得遍體鱗傷,也在所不惜。
莊笙不知道的是,李雨汐從來都沒有忘記過她。
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傷害她。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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