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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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霜氣貼在教學樓的玻璃窗上,凝出一層細密的水珠,順着玻璃慢慢往下滑,在窗臺上積出一小片濕痕。
天是沉的,鉛灰色的雲壓得很低,連風都帶着刺骨的涼,吹得走廊裏的窗簾邊角微微晃動,擦過金屬欄杆,發出細碎的輕響。
莊笙的帆布鞋踩過走廊的瓷磚,冰涼的觸感透過鞋底傳上來,她攥着書包帶的手指緊了緊,腳步放得比往常更輕。
教室裏只來了三兩個同學,值日生拿着抹布擦黑板,粉塵在昏沉的光線裏飄着,落滿黑板槽。她走到靠窗的座位旁,視線先落向旁邊的課桌——桌面光溜溜的,沒有書本,沒有筆袋,連一點溫度都沒有,還是空的。
她拉開椅子坐下,書包放在腿上,慢慢掏出裏面的東西。語文課本、數學練習冊、筆袋,一樣樣擺好,動作慢得很,指尖每碰到一樣東西,都要頓一頓。最後,她從書包側袋裏摸出一個皺巴巴的紙盒,是昨晚李雨汐放在她桌角的牛奶盒,已經涼透了,邊角被捏得變形,她指尖輕輕拂過盒面,停留了很久,才重新塞回書包。
腕間的鈴铛垂在手腕上,銀質的表面被摩挲得發亮,她擡手輕輕晃了晃,鈴铛沒響,還是啞的,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沉沉的。她盯着鈴铛看了半晌,手指繞着系鈴铛的紅繩,一圈圈纏在指尖,紅繩勒得指腹發緊,也沒松開。
以前這個時候,李雨汐早就坐在旁邊了。桌面會攤開她常看的物理書,筆袋放在左手邊,拉鏈拉到一半,露出半截黑色水筆,會提前接好溫水,放在莊笙的桌角,杯壁還帶着溫熱的觸感。莊笙進門的時候,李雨汐會擡一下眼,短狼尾下的眼神軟一點,沒說話,卻會伸手幫她把書包接過去,放在桌肚裏,擺得整整齊齊。
現在,旁邊的座位空着,連帶着桌面都透着涼,空氣裏沒有那股熟悉的雪松味,只有粉筆灰和霜氣混在一起的味道,淡得發澀。
莊笙翻開語文課本,書頁上的字密密麻麻,她盯着第一行,看了許久,視線沒往下挪一寸。眼睛盯着紙面,餘光卻一直飄向教室門口,耳朵也豎着,聽着走廊裏的腳步聲,每一聲靠近,心髒都要輕輕跳一下,再慢慢沉下去。
直到早讀課的預備鈴響,走廊裏的腳步聲變得密集,李雨汐才出現在門口。
她背着一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不是往常那個乾淨的書包,帆布包的邊角磨出了毛邊,肩帶有點松。短狼尾被風吹得亂了幾縷,貼在額角,臉色比窗外的霜氣還要白,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沒什麽血色,眼下的青黑重得很,像熬了好幾個通宵。她走路的速度不快,脊背卻挺得筆直,進門後視線直直落在自己的座位上,沒往旁邊偏一分,腳步徑直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
坐下的瞬間,莊笙的指尖猛地攥緊了課本,指節泛白。她能感覺到身邊的人帶着一身寒氣,涼絲絲的,裹着外面的風,連帶着周圍的空氣都降了溫。李雨汐把帆布包塞進桌肚,沒掏書本,手肘撐在桌面上,手掌輕輕按了按太陽xue,指尖微微用力,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又很快松開,恢複成平平淡淡的模樣。
莊笙的視線偷偷往旁邊挪,落在李雨汐的手上。那雙手從前是乾淨的,指甲剪得整齊,指節修長,握筆的時候很穩,會在她的課本上标注重點,會輕輕揉她的頭發,會牽着她的手腕。可現在,手背通紅,像是凍了很久,指關節處有點腫,手背上還有幾道細小的劃痕,淺淺的,結了淡紅色的痂,看着格外紮眼。
她的心跳猛地一緊,手指在桌下攥成拳,指甲掐進掌心,有點疼。
早讀課的鈴聲正式響起,班長站起來領讀,課文的聲音慢慢鋪開,教室裏滿是朗朗的讀書聲。莊笙張了張嘴,跟着念,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目光卻一直黏在李雨汐的手上,看着那幾道劃痕,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着,悶得慌。
李雨汐翻開課本,指尖點着書頁,跟着朗讀,聲音清清淡淡的,混在人群裏,沒什麽起伏。她的手沒往莊笙這邊偏過,全程放在自己的課本上,偶爾翻頁,動作很輕,卻帶着明顯的距離感,連衣角都沒碰到一起。
莊笙的視線從她的手,移到她的側臉,再移到她微微緊繃的肩膀。她看着李雨汐垂着的眼睫,很長,卻沒什麽神采,看着窗外凝着水珠的玻璃,眼神空落落的,沒落在任何地方。
莊笙悄悄從筆袋裏摸出一個創可貼,粉色的,上面印着小碎花,是她一直帶在身上的,怕自己磕着碰着。她捏着創可貼的包裝,在桌下攥了很久,包裝被手心的汗浸得有點軟。趁着讀書的聲音蓋過細碎的動靜,她擡手,輕輕把創可貼往李雨汐的手邊推了推,指尖不小心碰到李雨汐的手背,冰涼的觸感,像碰到了一塊冰,讓她瞬間縮回了手。
李雨汐的手猛地僵住,讀書的聲音頓了半秒,垂在桌下的另一只手緊緊攥了起來。她的視線落在手邊的粉色創可貼上,停留了兩秒,沒動,沒碰,也沒看莊笙,只是慢慢把手往自己這邊收了收,手肘往裏挪,徹底避開了創可貼的位置,繼續看着課本朗讀,像是沒看到一樣。
莊笙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僵了很久,才慢慢收回來,落在自己的課本上,指尖微微顫抖。她盯着那個孤零零躺在桌面的創可貼,粉色的包裝在白色的課本上,格外顯眼,眼睛有點發酸,眼淚慢慢湧上來,在眼眶裏打轉,她趕緊低下頭,把臉埋在課本裏,不讓眼淚掉下來。
讀書聲還在繼續,她卻一個字都念不出來了,喉嚨發緊,堵得厲害。
整整一節早讀課,莊笙沒再擡頭,沒再往旁邊看,就那樣低着頭,手指反複摩挲着課本的邊角,把紙頁揉得發皺。李雨汐也始終保持着同一個姿勢,讀書、翻書,動作規整,沒有一絲多餘的舉動,兩人之間的桌面,空出一小段距離,像隔着一道看不見的牆,連空氣都流不過去。
下課鈴聲響起的那一刻,李雨汐幾乎是立刻合上課本,拿起桌角的水杯,站起身就往教室外走。動作很快,沒有絲毫停留,背影利落,徑直走出教室,門被輕輕帶上,沒發出一點聲響。
莊笙擡起頭,看着旁邊空下來的座位,看着桌面上那個沒被碰過的創可貼,眼淚終于忍不住,順着臉頰往下掉,砸在課本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她擡手擦了擦眼淚,越擦越急,眼淚卻掉得更兇,肩膀輕輕顫抖着,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咬着下唇,把哽咽咽回去。
她只是想給她一個創可貼,只是想幫她蓋住手上的傷,只是想讓她知道,她在意她,為什麽連這樣的好意,都要被推開。
後座的沈婉瑜遞過來一張紙巾,輕輕碰了碰她的肩膀,莊笙接過紙巾,捂住嘴,眼淚把紙巾浸得濕透。
她看着李雨汐消失的方向,心裏的念頭越來越強烈,她想知道,李雨汐到底去了哪裏,到底發生了什麽,手上的傷是怎麽來的,為什麽每天都這麽疲憊,為什麽要對她這麽冷漠。
她悄悄站起身,跟了出去,腳步放得很輕,跟在李雨汐身後,保持着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
李雨汐沒去茶水間,而是徑直走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推開門走了進去,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莊笙站在洗手間門外,背靠着冰冷的牆壁,心髒跳得很快,耳朵貼着門,聽着裏面的動靜。水流聲輕輕響起,然後停下,接着是衣服摩擦的聲音,很輕。她慢慢湊到門縫邊,往裏看了一眼。
李雨汐站在鏡子前,卷起了校服的衣袖,小臂上有一塊淡淡的淤青,青紫色的,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明顯。她擰開水龍頭,用冷水沖着手,手背上的劃痕碰到水,她的眉頭狠狠皺了一下,嘴角抿得更緊,卻沒出聲,就那樣忍着,沖了一會兒,關掉水龍頭,用紙巾一點點擦乾手,又把衣袖放下來,遮住小臂上的淤青,動作很慢,帶着掩飾不住的疲憊。
她對着鏡子,擡手理了理亂掉的短狼尾,看着鏡子裏的自己,眼神沉得很,沒有一絲光亮,站了幾秒,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擡眼時,又恢複了那副冷漠的模樣,仿佛剛才的疼和累,都沒存在過。
莊笙靠在牆壁上,眼淚無聲地往下掉,渾身都有點發軟。她看着李雨汐獨自忍着疼,看着她把所有的狼狽都藏起來,看着她明明很難受,卻還要裝出無所謂的樣子,心裏像被針紮一樣,密密麻麻的疼。她想沖進去,想幫她處理傷口,想問問她疼不疼,想抱抱她,可腳像灌了鉛一樣,邁不動步,只能躲在門外,看着,忍着,陪着一起疼。
李雨汐整理好一切,推開洗手間的門走出來,沒發現門外的莊笙,低着頭,慢慢走回教室。
莊笙等她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慢站直身體,擦乾淨臉上的眼淚,吸了吸鼻子,也慢慢走回教室。
回到座位,李雨汐已經坐在那裏,閉目養神,頭輕輕靠在椅背上,臉色依舊蒼白。那個粉色的創可貼,還躺在原來的位置,沒人動過。
莊笙坐下,沒再說話,沒再打擾,只是把那個創可貼輕輕拿起來,放在自己的筆袋裏,收好。她看着腕間的鈴铛,又看了看身邊閉目養神的人,心裏暗暗下定了決心,她要跟着她,要弄清楚所有的事,她不會再逼她,不會再讓她為難,她要守着她。
白天的課一節接着一節,老師在講臺上講課,板書寫了又擦,擦了又寫。莊笙偶爾聽幾句,更多的時候,是偷偷看着李雨汐。李雨汐偶爾會走神,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飄走的雲朵,眼神空茫,老師叫她回答問題,她能立刻回過神,說出正确答案,聲音平靜,沒有波瀾,坐下後,又重新陷入沉默。
她的帆布包一直放在桌肚裏,沒怎麽打開過,課間的時候,她也不出去,就坐在座位上,要麽做題,要麽閉目養神,不和任何人說話,包括莊笙。
放學鈴聲響起,教室裏瞬間熱鬧起來,同學們收拾書包,嬉笑着結伴離開,很快,教室裏的人就少了大半。莊笙沒收拾書包,坐在座位上,等着李雨汐。
李雨汐慢慢收拾東西,把課本塞進帆布包,拉上拉鏈,拿起包,站起身,準備離開。她的腳步經過莊笙的座位,沒停,沒看,徑直往前走。
“李雨汐。”
莊笙的聲音響起來,很輕,帶着一點沙啞,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這是這些天,她第一次主動叫她的名字。
李雨汐的腳步猛地頓住,背對着莊笙,身體微微僵了一下,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着帆布包的肩帶,指節泛白。她沒回頭,沒應聲,就那樣站着,背影繃得很緊。
“你手上的傷,還有你最近,到底怎麽了。”莊笙站起身,慢慢走到她身後,距離很近,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帶着寒氣的雪松味,“我想知道。”
李雨汐的肩膀輕輕抖了一下,良久,才開口,聲音很冷,沒有一絲溫度,沒有一絲情緒:“不用你管。”
“我是你的女朋友。”莊笙的聲音帶着哭腔,眼淚瞬間湧了上來,“你的事,我怎麽能不管。”
李雨汐沒說話,攥着肩帶的手更緊了,指尖發白。她站了幾秒,沒回頭,沒回應,猛地往前邁步,掙脫開這段沉默的對峙,快步走出教室,門被輕輕帶上,留下滿室的寂靜,和莊笙一個人站在原地。
莊笙看着緊閉的門,眼淚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雙手抱着膝蓋,放聲哭了出來。哭聲在空曠的教室裏回蕩,沒有遮掩,沒有壓抑,滿是委屈和無力,還有心疼。
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直到眼淚流乾,喉嚨發啞,才慢慢站起身。教室裏已經空無一人,燈光亮着,照得桌面發白。她拿起自己的書包,背上,走到李雨汐的座位旁,看了一眼空蕩蕩的桌面,轉身走出教室,鎖好了門。
她沒有回家,沿着放學的路,慢慢走着,目光一直盯着前方,尋找那個熟悉的短狼尾身影。這條路,她們以前一起走了很多次,李雨汐會牽着她的手,慢慢走,會幫她擋開身邊的車輛,會跟她聊學校的事,會給她講題目,晚風都是暖的。
現在,她一個人走,風很涼,吹得頭發亂飛,吹得眼睛發疼。
走了将近二十分鐘,她終于在前方看到了李雨汐的身影。李雨汐沒有往家的方向走,而是拐進了一條老巷子,這條巷子,她們小時候常來,是賣麥芽糖的老巷子,可現在,巷子很窄,光線很暗,兩邊的牆壁斑駁,透着荒涼。
莊笙停在巷子口,沒進去,躲在牆角,看着李雨汐的身影。
李雨汐走進巷子深處的一家快餐店,門口挂着褪色的燈箱,寫着“24小時快餐”。她走到後廚門口,掀開厚重的布簾,走了進去,沒過多久,穿着一身洗得乾淨的工作服走了出來,開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筷,把盤子摞起來,端進後廚,動作熟練,卻很匆忙。
後廚的水龍頭一直開着,水流聲很大,莊笙站在巷子口,能看到李雨汐站在水池邊,刷着盤子,冷水嘩嘩地流着,她的手浸在冷水裏,不停地刷着,手背上的劃痕被水泡着,她的眉頭時不時皺一下,卻依舊沒停,一遍又一遍,把盤子刷乾淨,擺好。
偶爾有客人進來,她會停下手裏的活,上前招呼,聲音很輕,客人走後,又繼續收拾,擦桌子,拖地,忙個不停。
天色徹底暗了下來,巷子裏的燈亮了,昏黃的光,照在李雨汐身上,她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孤單單的,在小小的快餐店裏,忙碌着,疲憊着,忍着疼,撐着所有的事。
莊笙站在巷子口,寒風吹得她渾身發冷,手腳冰涼,卻沒動,就那樣站着,看着裏面的身影。眼淚慢慢掉下來,這一次,沒有哭出聲,只有無聲的心疼,和堅定。
她終于知道了,知道李雨汐為什麽早出晚歸,為什麽臉色蒼白,為什麽手上有劃痕,為什麽身上有淤青,為什麽要對她冷漠。她在打工,在拼命賺錢,在獨自扛着所有的壓力,所有的苦,所有的疼,卻不肯告訴她,不肯讓她一起分擔,怕拖累她,怕她擔心,才用冷漠把她推開。
腕間的鈴铛,被風吹得輕輕晃了晃,這一次,發出了一聲微弱的、清脆的聲響,在寒夜裏,輕輕散開。
莊笙站在寒風裏,看着那個她深愛的人,看着她獨自撐着一切,心裏沒有了委屈,沒有了怨,只剩下滿滿的心疼,和絕不離開的決心。
她沒上前打擾,沒進去,就那樣站在巷子口,安安靜靜地陪着,直到快餐店的燈光慢慢暗下來,直到李雨汐忙完所有的活,脫下工作服,背着帆布包,從巷子裏走出來。
莊笙趕緊躲到旁邊的牆角,看着李雨汐的身影,疲憊地走在夜色裏,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去,背影孤單,卻依舊挺直。
她等李雨汐的身影走遠,才慢慢從牆角走出來,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輕輕摸了摸腕間的鈴铛,轉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寒夜很涼,風很大,可她的心裏,卻有了一團小小的火,暖着她,撐着她。
她知道,以後的日子,她不會再逼李雨汐開口,不會再讓她獨自承受,她會默默守在她身邊,用自己的方式,陪着她,等着她,等她願意卸下所有防備,等她願意靠在她身邊,等她們重新回到從前,等所有的苦難,都慢慢過去。
夜色沉沉,寒風吹過老巷子,卷起幾片落葉,鈴铛的輕響,藏在風裏,陪着兩個互相牽挂、卻不得不疏離的人,走過這一段難熬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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