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八零小孤女04 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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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離在小鏡子裏照了一下。
長長的劉海擋住兩腮, 難受得讓她想剪掉,額頭正中有個鼓包。
臉頰瘦得凹陷,因為被人販子打過,兩腮和眼皮浮腫, 鼻梁嘴角都有淤青, 看起來像個水鬼一樣。
她掀起衣服看背部, 上面的淤青更是觸目驚心,腰間那一塊都變成了深紫色。
裴修霖那個狗東西,大概只是給她塗了藥油, 但根本沒給她揉開。
慕離坐床上,單手扭到身後抹油, 但沒按一會兒, 她便累得倒頭睡了。
半夜迷迷糊糊間慕離感覺自己好像被放到火爐裏烤,背後也火辣辣脹痛着。
她難受地哼哼着,昏暗中感覺有涼風掃過, 她的臉被什麽掐住。
“張嘴。”
“吃藥。”
“翻身。”
好像聽到什麽指令, 她昏沉的大腦便照着做,眼眸張開又很快合上。
涼飕飕的液體滴落在她背上。
少年在床邊正襟危坐, 雙眼無神地看着一堵灰撲撲的牆。
掌心灼熱, 隔着衣服搓動。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做,他只是覺得,她還欠他點什麽, 不能死了。
她得好好當他的嫂子,他的家人。
一直到第二天中午, 慕離被奇怪的味道嗆醒。
她将被子掀到一邊,發現自己仿佛被萬花油腌入味了一般,身上全是黏糊糊的汗水。
她昨晚好像又發燒了。
裴修霖到過她房間。
“裴修霖, 裴修霖……”
她有氣無力地喊着,沒一會兒,一道颀長的身影出現在房間門口。
但他不進來,只是用那雙藏在劉海下的黑眸盯着她,“別吵。”
慕離擡起手,感覺下一秒就要噶過去一樣,“我口渴。”
“哦。”
“我還要吃東西……”
裴修霖轉身離開,但沒多久就端着粥進來了。
還算他有點良心。
慕離這一病就是好幾天。
裴修霖本來是住校的,但大概是因為她這個累贅,他每天晚上都會回來,天沒亮又離開了。
家裏條件差,慕離也不敢再洗頭洗澡,怕吹了風,又着涼。
要不然原主這身體還不知道要滋養多久才好轉。
她每天蔫蔫的,提不起什麽精神跟裴修霖搭話。
而他是不愛跟她交流。
但兩人這樣相處着,也算是相安無事。
又一天早上起來。
慕離轉完整個屋子沒見到裴修霖。
她洗漱後,照樣在竈房裏找到粥和雞蛋,還有一條煨紅薯。
如同往常一樣,她從裴修霖房間裏拿一本書,坐在院子裏看,好打發時間。
村長帶着派出所所長又來了一趟,個個笑容滿面的,還給她帶來兩袋東西,說是慰問品。
上回慕離把兩個人販子打倒,後面警察抓住一連串共犯,解救出很多婦女兒童,立了大功。
所長說,“你們兩個孩子生活不容易,所裏先給你拿了點東西,算是一點心意,等過段時間,縣裏開表彰會,還有正式獎勵。”
慕離一聽,眼睛亮了起來,“還有獎勵?”
“當然,你們這事啊,學校和縣裏都要宣傳,還要上報紙的。”
“有錢嗎?”慕離直接問。
所長一怔随後哈哈笑開,“肯定少不了,那兩個人販子可是你制服的。”
慕離也笑了,有錢就行。
一行人離開後,慕離打開袋子翻看。
紅糖,米面,雞蛋,搪瓷杯,筆記本,鋼筆。
慕離當即給自己泡了一杯糖水。
這天一直到晚上,裴修霖都沒回來。
他沒留話,她一時也摸不準他到底是出事還是回學校了。
真讨厭這種做事沒交代的崽子。
于是慕離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來,好好打扮一番便出門了。
這間屋子在半山腰上,遠離其他村民,她走了十幾分鐘才看到一輛拖拉機。
縣城一中。
慕離對這個地方挺熟的,畢竟原主來鬧過幾次。
門衛已經記住她這張臉。
不過她今天穿着樸素,看起來跟這裏的學生沒差,竟然順利地進入了學校。
裴修霖剛走出宿舍樓,就看到坐在花圃邊上的那道身影。
霎那間他眼神變得鋒利起來,幾步走過去。
她生一場病,看着越發柔弱,好似一陣風就能把她吹走。
她側編着一條蓬松的辮子,頰側的發絲全部捋到耳後,臉上沒有塗脂抹粉,皮膚自帶着光滑細膩感。
不管是外在的感覺,還是性格,跟從前都不太一樣。
裴修霖在她面前站定,聲音冷淡,“你又想做什麽?”
慕離起身,“你昨晚沒回來,我怕你出事啊。”
裴修霖覺得自己沒有解釋的必要,所以沒張口說話,只是搭着眼皮看她,視線最後落在她手裏提着的袋子上。
她好像才想起什麽,将手裏的東西提起來,“這是派出所昨天送來的,有筆記本和鋼筆,反正我用不上,就順便帶給你。”
“他們來過學校,我也有慰問品。”
“哦。”慕離把袋子塞給他,“拿着呗。”
這會兒正是早餐時間,陸陸續續有人從男生宿舍裏出來,打量的目光落在兩人身上。
裴修霖匆忙接過,斂着眼眸,嗯了一聲。
“你好好學習,我先走了。”
慕離還有事情要忙,丢下一句就轉身朝學校門口走去。
裴修霖看着她背影,深邃的眼眸中染上幾分不解。
然而,慕離沒走出多遠,就被幾個高大的男生堵下來。
他們看她的眼神輕佻而戲谑。
“你是那小子的對象?”
“喜歡他你可就要倒黴咯。”
“對啊,他還要養自己的嫂子呢哈哈哈!”
“誰知道是不是嫂子呢哈哈哈!”
慕離聽着那充滿惡意的笑聲,回頭找裴修霖。
裴修霖已然來到她身旁,一聲不吭,扯過她的胳膊就走。
然而那幾個男生堵得死死的。
“急着去哪兒啊?”
“你不是見義勇為嗎?很能打吧?那在我面前裝什麽孫子?”
“就你這樣的瘋子,還敢談女朋友?”
“還救人呢,我看你敢殺人!”
為首的雞窩頭仗着自己壯,伸手在裴修霖胸口連推幾下。
裴修霖被逼得退後,連帶着慕離也踉跄幾步,
她看向他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手指修長,青筋鼓起,清瘦卻有力量感,然而此時卻因為用力而顫抖着。
從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側臉流暢而淩厲的線條,下垂的眼睫纖長濃密,玻璃珠子似的瞳孔冷漠森然。
嗓子眼裏擠出的聲音低啞得讓人寒毛直豎,“說夠了嗎?”
但顯然那些人欺負他久了,越是見他這樣,氣焰便越發嚣張。
“你還要當好學生,你敢動手嗎你!你的刀子只會捅自己吧!”
在雞窩頭那只爪子再次要推搡裴修霖前,慕離忽然上前,擡腳就踹對方的腹部,動作利落,一氣呵成。
動手的男生捂着腹部,一屁股跌坐地上,被踹懵了,嘴裏罵得可難聽。
“他不動,我動啊。”
慕離踹完人,又撿起花圃裏一塊圓滾滾的石頭,“你再狗叫一聲試試呢?”
她氣勢足,眼神冷,加上剛才那一腳也确實威力很大,一時竟真的把幾個男的唬住了。
在她将石頭砸下來時,幾人慌張的,一哄而散。
慕離拍拍手,輪到她扯住裴修霖的胳膊,往辦公樓走。
直到站在班主任面前,裴修霖才回過神,視線盯着慕離晃動的辮子,眼眸中一片晦澀。
特別是她縮着肩膀,一邊掉眼淚一邊描述剛才發生的事情時,他薄唇翕張,愣是擠不出一個字。
“他們好多人,一上來就對我動手動腳……”
“阿霖是悶葫蘆,不知道被欺負了多少次也不知道跟家裏說……”
“他爸媽不在……”
“哥哥為國殉職……”
她說到這裏的時候,裴修霖欲開口,被她用力掐住了手臂,他的話再次憋回去。
“我倆相依為命,我脾氣不好,讓他受了不少苦……”
慕離眼睛通紅,班主任也跟着擦一把老淚。
昨天下午學校就裴修霖和同學見義勇為的好事對他們進行表彰,報社的記者來采訪,班主任感到與有榮焉,只是沒想到沉默寡言的裴修霖竟然過得這麽苦。
還有他這個嫂子,之前來學校鬧過,風評極差來着,可如今看她這樣子,柔柔弱弱的,青澀漂亮,也不像傳言中那虛榮無知的潑婦啊。
班主任很愧疚,看來她還是不夠關心學生。
沒一會兒霸淩的那五個男的被叫了過來,班主任将他們狠狠削一頓,還得通知家長。
一聽要叫家長,幾個人吃人的眼神就往慕離和裴修霖身上招呼。
慕離躲到裴修霖身後,繼續抽抽噎噎。
班主任來氣了,狠狠拍桌子,“你們是不想高考了嗎?再有下次,等着被退學吧。”
慕離也沒有繼續拉仇恨,擦擦眼淚,帶着小啞巴一樣的裴修霖先走了。
走出辦公樓,裴修霖抽回手。
慕離轉身看他,眼睛很紅,睫毛上還挂着淚花,被水浸泡過的眼眸,在陽光下閃爍着異樣的光芒。
裴修霖從來沒在誰的眼裏看到這樣的光。
他也從來沒這樣認真看過她。
原來她眼尾是上翹的,左邊眼角還有一顆小小的淚痣。
他向來會揣測,但如今她的一舉一動,他都看不透。
“你要多少錢?”
他聲音冷冷淡淡,沒有跟她互怼時的不耐和譏诮,倒像是放棄演戲後袒露出的本質。
人與人的聯結,莫過于一個“利”字。
她說對了,哪怕他讨厭她,他也不會把她趕走,因為他需要一個“家人”。
她是為了利來,他用利來牽住她。
果然,她一聽到他的話,眼眸更亮了。
“你有多少錢?”
裴修霖眼底那絲波瀾歸于沉寂,極快地閃過一絲了然和嘲諷。
他從書包裏掏一下,将上回慕離給他的那十二塊三毛,遞給她。
慕離撇嘴,沒接,“這不是我給你的嗎?你留着當夥食費吧。”
裴修霖的手頓住,帶着壓迫和審視性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慕離笑了聲,像拍小狗一樣,在他頭頂拍兩下,“我還有事,先走了。”
裴修霖立在原地,眉頭皺緊。
頭頂仿佛還殘留着那不輕不重的力道。
他将錢攥緊,眼眸直勾勾盯着那道身影,直到再也看不見,他才緩緩轉身離開。
周五晚上。
裴修霖摸黑穿過雜草叢生的小路,借着月光看到黑漆漆的一棟房子,腳步忽然慢下來。
他不清楚那個地方還算不算他的家。
別人的家,有燈火,有家人,有吵鬧聲,有熱飯菜。
他推開院門,噶吱的聲音在夜裏顯得十分刺耳。
屋裏沒人,她不在。
她沒再問他要錢。
他身上已經沒有多餘的價值,所以她跑了?
他表情很淡,仿佛早已經設想過這個結果。
裴修霖将買的東西放到桌上,就直接走回房間。
房間慘淡的燈光罩在他身上,拉出極其孤寂寥落的暗影。
院門再次發出嘎吱的聲響,伴随着的是男人清越關切的嗓音,“離離你早點休息,我先回去了。”
“好,你走路小心點。”
慕離朝青年擺擺手,看着他離開,才轉過身。
下一秒就被立在堂屋門口的身影吓一跳。
“裴修霖,你站那裏吓唬誰呢?!”
裴修霖陰森森發話,“那是誰?”
“王書圍,你不認識是嗎?村口老王家的。”慕離捂着被吓破的膽子,沒好氣補充一句,“他好像想追求我。”
裴修霖沒想到她這麽直接,一時竟無言以對。
她今天穿了白襯衫和格紋長裙,兩條辮子垂在肩上,襯得她巴掌的臉更為動人。
追求者……
村裏的人都知道她是他嫂子,還好意思來追她?
王書圍,人模狗樣,不是個東西。
裴修霖的想法沒有表現在臉上。
慕離從他身邊經過,“你吃了嗎?我打包了點菜回來。”
他的視線一直緊緊跟随她。
明明只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但眼眸裏卻沒有這個年紀該有的純真,只有一片晦暗和死寂。
直到慕離看向他,他才開口,“沒有。”
慕離将飯菜放在桌子上,“那正好,你把這些吃了,免得留到明天會馊。”
裴修霖站着沒動。
慕離一拳頭打在他胳膊上,“吃不吃?說句話。”
裴修霖捂着胳膊疼得抽氣,眼神也瞬間變得清澈。
他慢吞吞坐下,“吃。”
慕離已經跑去給他拿筷子,嘴裏命令道,“你吃完去給我燒水。”
“你不是會燒?”
“有你在,我為啥要自己燒,叫你去就去,吃人嘴軟懂不懂?”
裴修霖似乎被她說服,沉默地點頭。
慕離拎着手提包回自己房間。
半個小時後,房門被敲響。
水燒好了。
慕離喜滋滋地去洗澡。
裴修霖去洗的時候,她給他扔來一條毛巾,“給你買了新的。”
他接在手裏,“哪裏來的錢?”
“你管呢?”
裴修霖抿着唇,走向竈房。
角落裏拉起一張破舊的簾子,空氣裏逸散着一股未消的水汽,還有淡淡的幽香。
她新買了香皂,還有一支洗發膏。
而他的香皂,只剩下扁扁的一塊,看起來十分寒碜。
他盯着新的香皂,下意識湊過去。
也在這時,外面忽然傳來聲音,“對了裴修霖,你別動我香皂,我給你買了新的!”
裴修霖因為那聲音全身繃緊,猛然将簾子往牆邊拉!
“我沒動。”他聲音發緊,回應很快。
這會兒他已經把衣服脫了,她竟然不敲門就進來!
“你出去!”
慕離被吼了一聲,快速将裝在盒子裏的香皂丢過去,轉身跑出去。
裴修霖聽到竈房的門關上,才松開拽着簾子的手。
簾子很短,他剛才……好像沒完全拉上。
裴修霖彎腰,将地上的盒子撿起來,暴力拆開,薄唇抿得緊緊的。
他的香皂,聞着一股硫磺味。
跟她的不是一樣的。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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