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源世界02 斷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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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嚴的法會還在繼續。
小狐貍不知道周圍那些目光意味着什麽。
她沒有感覺到惡意, 所以繼續往前走。
蓮臺上的金光仿佛有重力,壓制灼燒她殘破的身軀
但漸漸地,那種疼痛仿佛被撫平了。
她只覺得很溫暖。
耳邊是全方位環繞的聽不懂的梵音,清淨催眠。
她想在那裏睡一覺。
她的爪子踩在金磚上, 留下一個個血色腳印, 躍上蓮臺時, 她勉強給自己施展了清潔術。
沾滿血和泥土的皮毛,爪縫間的血垢,都消失不見, 她重新變得雪白澄淨,在佛光的映照下, 周身似乎也染上一層聖潔的光芒。
她自認為自己很愛乾淨, 而且有邊界感。
九條蓬松的白色大尾巴在她身後飛揚,她在蓮臺邊緣軟軟趴下,尾巴也随着鋪展開。
如同一張軟綿綿的白色毛毯。
自始至終, 梵淨都沒有看她, 仿佛她的存在只是随風飄來的花花草草,根本引不起他的一丁點關注。
不需要特意趕走, 也不需要在意, 她會自己離開。
在悠遠清澈的誦經聲中,慕離閉上了眼睛。
她蜷縮在蓮臺邊緣,在這個本該排斥她存在的地方, 在滿殿諸天的注視下,安靜沉睡過去。
這是她離開青丘之後, 第一次睡得這麽踏實,沒有噩夢。
她不知道的是,她這一覺就睡了兩年。
等她睜開眼睛的時候, 大殿已經空了。
只剩下她和蓮臺中間的身影。
梵淨依舊保持着端坐的姿勢,背脊筆直,僧袍垂落,層層疊疊的褶皺像山巒的紋理,他眼眸緊阖,周身光暈淡如薄霧。
慕離的族人不管男女,皆是絕色,但她還沒見過這樣好看的和尚,光潔的頭顱形狀極其完美,讓狐貍很想盤一盤。沒有頭發的遮掩,他的五官便更加清晰。
眉骨高而平,眼眸尾端微微上揚,帶出一種天然的威儀和矜貴。
他皮膚很白,眉心上那一點朱紅色的印記,簡簡單單,卻是一抹難以忽視的豔色。
他的身軀被僧袍包裹得嚴嚴實實,渾身上下都寫着禁欲克制,神聖威嚴,無悲無喜。
可那突起的喉結卻怎麽也藏不住,那若隐若現的弧度,帶着屬于男性的力量感。
慕離欣賞着美人,尾巴輕搖,許久才想起自己在什麽地方。
這一覺,她好像睡了很久。
當初為了破結界,她受了很重的傷,如今暫時還不能化形。
在靈山這麽多年,她已經知道面前這個和尚是什麽身份。
她沒有驚擾他,慢吞吞躍下蓮臺,很快就竄出大殿。
蓮臺上,梵淨緩緩睜開眼眸,瞳孔是濃重的金色,無波無瀾。
慕離很快就叼着一串靈果回來。
她吃得飽飽的,這靈果是給梵淨的。
她将靈果放到梵淨面前,嘤嘤叫一聲,不說話,又踱步回到自己睡覺的地方,重新趴下。
不過,在轉身時,她很有心機地用其中一條蓬松的大尾巴,掃過他的袍子。
想要在他身上留下點自己的氣味。
然而,梵淨的僧袍似乎會自動清潔,她的兩根毛毛沾在上面,轉眼就被清理掉了。
連同他面前的那串靈果,也消失不見。
小狐貍乖乖趴着,有一下沒一下甩着九條尾巴。
琥珀色的眼珠子一直盯着和尚光滑的腦袋。
還是想盤。
想盤……
想着想着,她困了。
梵鐘聲聲,蓮香袅袅,她往和尚的方向滾兩下,又疲憊地合上眼睛。
——
靈山無歲月,時間很慢又很快。
一只九尾天狐自由進出寶殿,偶爾還跟在佛子身後溜達,像個無害的小寵物。
佛子的日常很枯燥,他不需要睡覺吃飯,每日只是打坐誦經說法。
小狐貍後來才知道,她每日趴着睡的蓮臺,是他的伴生法器,可以說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換句話來說,她幾乎是躺他身上睡覺的。
這就很暧昧了。
不知道過去多少年。
慕離再一次将銜來的靈果獻到梵淨面前。
他這回睜開了眼眸,垂着視線睥睨着她,“本座不需要進食。”
慕離進靈山後,從來沒主動跟梵淨說過話。
對方也只當她是空氣,如今他竟然對她開口了。
小狐貍擡頭看他,“我知道,但這個很好吃。”
梵淨靜靜看着她,似乎不懂她話裏的因果,于是不再出聲。
小狐貍問,“你每次把我送的果子弄哪裏去了?”
梵淨:“儲物袋。”
小狐貍:“那你儲物袋裏豈不是有很多靈果?你不吃的話,能不能都給我,我就不用隔段時間出去找了。”
梵淨的回應略有遲鈍,一個儲物袋憑空出現在她面前。
小狐貍輕輕一跳,将儲物袋叼住。
見好就收,她往梵淨腿邊一趴,又當起透明狐貍來。
是的,她已經從蓮臺邊緣,一點點挪到他的腿邊,現在可以蹭着他睡覺了。
她不管做什麽事,總是很有耐心。
這會兒大殿很安靜,她蠢蠢欲動伸出爪子,輕輕爬上他的膝蓋。
腦袋往下一耷拉,九條尾巴下垂,整條狐貍挂在他右邊膝蓋上。
“放肆。”
上方傳來平靜的聲音,但語氣明顯比剛才要沉一些。
小狐貍裝死,繼續挂着。
“慕離。”他緩緩叫出她名字,音色不似誦經時的低緩,很是清冽。
雖然她沒看他,但她感覺得到,他的視線正落在她身上。
他說,“你與本座,無緣。”
小狐貍微怔,擡起腦袋,對上他的眼眸,“我既已在此,和尚你又為什麽說我們無緣?”
梵淨:“本座言盡于此。”
小狐貍:“我只想當靈山的一只小狐貍,僅此而已。”
梵淨不再言語,也沒将她從膝上趕走。
見他不說話,她也就閉嘴了。
她看得出來,他在絕大多數時候,對她是很縱容的。
他不會把她趕走。
她還聽說,她是他的情劫。
她不是很懂。
但談感情的話,她最會了。
天星宗那些天之驕子們對她愛得死去活來的。
至于劫不劫的,以後再說。
慕離的皮毛又多又蓬松,她的臉皮也厚得驚人。
自從爬上梵淨的膝蓋沒被趕走後,她便一點點入侵和占領其他地方。
從這邊膝蓋,到另一邊膝蓋,再到他肩膀上,又或者像一條圍脖環在他後頸……
有時候他會伸手把她拂開,或者用法力将她彈走。
那時她就裝作受傷的樣子,委委屈屈嗚咽着,然後趁他不注意,再次挂回他身上。
梵淨不擅長應對這種胡攪蠻纏。
他習慣一切在掌控之中,習慣一句話就讓衆生俯首。
這只小狐貍,殺傷力不大,頑劣愛演戲,總有一些讓他有種看不透徹的小心機。
兇惡的大妖危害蒼生,他幾句咒語就能壓制。
但小狐貍往他肩上一挂,甩着九條尾巴,碎碎念試圖吸引他去摸一摸時,他卻束手無措。
她還總是說,“怎麽會有人見到這麽漂亮的九條尾巴還能忍住不摸呢?”
這日,梵淨照樣在蓮臺上說法。
佛光籠罩在他身上,如雲霧讓人看不真切他的模樣,自然也看不到此時正窩在他腿上呼呼大睡的小狐貍。
在靈山休養十年,她破損的身體已經修複得差不多,但依舊很嗜睡。
感受到她身上隐隐流動的靈力,他垂眸掃了一眼她。
在睡夢中,她的九條尾巴時不時動一下,輕輕蹭着他。
它嘤咛一聲,像是靈力失控……
下一瞬,小狐貍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披白紗的女子。
墨發如瀑,膚若凝脂,一張臉豔麗而嚣張。
她還在睡着,坐在他的腿上,他的懷裏。
梵淨沒動,只是身軀僵硬了一瞬,但很快又恢複平靜。
意念微動,一個禁制落在女子身上。
在睡夢中變回人形的她,轉眼又恢複成可愛的小狐貍模樣。
慕離并不知道這一個小意外。
她每天還是會老實地修煉,想要重新變出人形。
可她總感覺很困難。
身體裏好像有一道禁锢,怎麽也無法沖破,靈力好像總是運轉不過來。
什麽啊,她不是修煉天才嗎?難道她在靈山被養廢了?
她百無聊賴地挂在梵淨光溜溜的腦袋上,像是給他戴上一頂毛茸茸的帽子。
算了,變不了人形就就變不了吧,當小狐貍也很快活。
最起碼,她終于能盤到梵淨圓溜溜的腦殼了。
肚子忽然咕咕作響,她終于動彈一下,從梵淨的腦袋上跳下。
她是一只有交代的小狐貍,她朝梵淨說,“我去弄一個燒雞吃,晚點再回來哦。”
梵淨沒睜眼,輕颔首。
他以前從來不給她回應,最近已經會點頭,表示知道了。
因為小狐貍說,一直不回應她,很不禮貌,很傷她的自尊。
小狐貍扭着九條尾巴,跳下蓮臺。
靈山沒有廚房,所有弟子都辟谷,她每次都是到靈山腳下自己抓雞燒雞,畢竟只吃靈果是會膩的。
不過這次,慕離剛下山,就收到族人的傳訊。
青丘秘境再次被盯上了。
于是她顧不上抓雞,就連忙用傳送符,趕回秘境之中。
——
梵淨很少離開蓮臺。
孤身打坐的日子他已經過了五百多年,而小狐貍陪伴在旁的日子不過十餘載,根本不足一提。
小狐貍去吃燒雞後,再也沒回來。
到底是什麽樣的燒雞,讓她放棄做靈山的小狐貍了。
梵淨只短暫思考過一瞬,便繼續着自己規律的生活。
說法尚未結束,梵淨的聲音忽然停止。
滿殿寂靜。
梵淨撚着佛珠的手握緊,微微發顫,胸口突如其來産生一種尖銳的疼痛。
“今日法會到此結束。”
他聲音落下時,身影已經從蓮臺上消失。
他差點忘記,他曾經在小狐貍身上下過一個小小的禁制,不讓她一次性運轉太多靈力。
這樣,她就無法變成人形。
可這樣一來,如若她遇到危險,也會因為這個禁制無法全力對抗。
就在剛才,她破開了他留下的禁制。
而他遭到了反噬。
千裏之外,青丘秘境,九尾狐族地一片狼藉。
修仙界都傳,一顆九尾狐的內丹抵得過百年修行,是以人人都想要走這一捷徑。
被破解的法陣還在冒着青煙,無數修士的屍體橫七豎八倒在地上。
慕離化作人形,白衣被鮮血浸透,連發梢也在滴血,一只手上還捏着一顆心髒。
她背後,是幾個同樣帶傷的年輕男女。
“妖女!”
“一起上,把她殺了!”
周圍持劍的修士眼神露出幾份恐懼,只顧着喊口號,遲疑着不敢上前。
“可笑。”慕離開口,聲音嘶啞得厲害,帶着讓人心悸的狠辣,她盯住最前方的修士,嘴角扯開一個弧度,“輪到你了。”
這時,天邊金光大盛,在所有人沒來得及反應時,一道身影出現在慕離身旁。
淡金色是光暈在硝煙彌漫的秘境裏鋪展開,拿出法器要攻擊的修士們看到他,先是迷茫,然後是驚恐,最後不由自主地生出想要匍匐跪地的沖動。
慕離呆呆地看着忽然到來的梵淨,鼻間的血腥味似乎被蓮香拂散。
他就這樣站在她面前,身後是滿地屍骸,而他依舊是那不染塵埃無欲無求的悲憫的模樣。
“梵淨……”她忽然感到局促,收起臉上的兇狠,垂下手,那顆心髒被她丢到一邊。
她不喜歡他看到自己這樣子。
渾身是血,狼狽不堪,如同喪家之犬。
她在他面前,永遠是乾乾淨淨的,漂漂亮亮的,這樣的她,才被允許靠近他,在他身邊做一個無憂無慮的小狐貍。
而她如今,只是一個殺紅眼的瘋狐貍。
“梵淨?”
“傳說中西天的佛子梵淨?”
修士中有人喃喃自語,噗通地跪倒在地,顫抖着,五體投地膜拜着。
對他們而言,西天靈山是比仙界還要神聖的地方。
他們在佛子面前,是塵埃,是蝼蟻。
可為什麽他會出現在這裏,是為了……這些狐妖?
“青丘秘境,不歡迎你們,離開吧。”梵淨一揮衣袖,那幾個修士便感覺被一股強大的力量鎮壓,肺腑似要被捏碎。
再睜眼,所有修士已經在秘境入口,随同他們被扔出來的,還有七零八落的屍體。
有修士想要再進入結界,卻被猛地彈開,口吐鮮血,不知死活。
秘境內。
慕離再也無法強撐,身形踉跄,尾巴也一條條地垂落。
梵淨伸手扶住她,視線落在她的尾巴上。
八條。
而地面上,一條狐貍尾巴浸在血泊裏,如同被踩碎的雲朵,沾上血污。
她斷了一條尾巴。
往常在靈山,她挂在他身上時,不小心被花花草草碰一下尾巴,都嘤嘤喊疼。
這會兒斷尾了,她卻緊咬牙關,一聲不吭。
梵淨依舊是不懂感情,可他知道自此以後,他和她定會糾纏不清。
他的視線回到她臉上,金眸如同一顆璀璨的寶石,但未免過于冷靜。
“本座本不欲介入更多的因果,可……是本座害你至此。”
梵淨将她抱起,似乎輕嘆了一聲,“且跟我回靈山吧。”
而慕離,在接觸到他的懷抱時,意識已經漸漸抽離。
她看到自己的手抓住的衣袖,将髒血都蹭到了他身上。
她昏迷之前,唯一的念頭是不能髒兮兮的,可她還是沒來得及用清潔術。
梵淨抱着她,隔空取走她斷掉的尾巴,轉身離開。
血色浸入金色僧袍,暈開一小片暗沉的紅色,他将懷中那具輕飄飄的仿佛随時會碎掉的身體,更緊地貼向自己。
蓮臺上,慕離已經變回小狐貍,奄奄一息。
梵淨閉上眼,右手搭在小狐貍腦袋上。
金色的佛光從他體內湧出,如潮水般包裹小狐貍。
她身上的細小傷口,在光芒中慢慢愈合,斷尾的傷口也在好轉,可那條尾巴卻是沒了。
他收回手,昏睡的小狐貍不安地發出哼聲。
他的手重新落回她身上,她才安靜下來。
他盤腿端坐,将小狐貍抱到腿上,合上眼眸。
大殿空曠無人,他默念着佛經,周身光芒如常,一只手撚着佛珠,一只手輕輕貼着小狐貍。
他大腦裏忽然回蕩着小狐貍自我懷疑的話:怎麽會有人不喜歡摸這麽漂亮的大尾巴呢?
他一直知道小狐貍軟綿綿的,總能以各種姿勢挂在他身上。
她還會用尾巴掃他的臉。
所以他知道她的尾巴也是軟軟的。
順從內心想法,他的手掌從小狐貍的背脊滑落到她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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