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怎麽回?你走兩步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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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我喝點?”
“督主有請, 自當奉陪。”
二人來到水榭。
夜色浸滿水榭,晚風卷着荷香,吹得燈燭微微晃動。
閔敖斜倚在美人靠上,一腿曲起踩在榻沿, 左手輕支膝蓋, 右手執杯,仰頭飲盡, 一派散漫疏懶, 面上的神情雍容內斂。
範淩在對面落座,也不急着說話, 只默默替他斟酒, 手撫須髯,靜靜瞧着閔敖連飲數杯。
獅牙衛的四大佥事, 除了謝雲橫和楊洪,餘下的戴去非和秦破軍都已成婚。
奈何秦破軍是根悶木頭, 十拳都打不出一個屁,而戴去非又被派去了海寧府。
這偌大的督主府裏,能同督主說幾句貼心話的,也就只剩他了。
“宋姑娘心性高潔,本就不是尋常閨閣女子。如今心有郁結, 一時難以釋懷, 也是情理之中。”
閔敖轉動着酒杯,沒說話。
月色下,他眉目沉靜, 看不出半分情緒,骨節分明的長指,一圈圈摩挲着杯壁。
範淩觑着他的神色, 微微一笑。
“督主可曾玩過紙鳶?”
他站起身,比了個放風筝的手勢:“那線不能拉得太緊,太緊就斷了;可也不能太松,太松就飛走了。得一張一弛,慢慢收放。”
閔敖似笑非笑地睇過來:“你如今愈發放肆了,都敢教本督做事了。”
範淩失笑,煞有其事地躬身作揖:“屬下哪敢,只是瞧見督主心神不寧,這才鬥膽多嘴幾句。”
“呵……”闵敖将杯中酒水一飲而盡,眸光幽深:“本督想要的,從來沒有得不到的。”
“那是自然,督主手握權柄,一片赤誠,只需假以時日,必能打動宋姑娘芳心。”
說完,範淩又給闵敖添滿一杯。
兩人就這麽對坐着,不知是說到了興頭上,還是酒意上湧,範淩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督主,您可別嫌我話多——”
闵敖睨他一眼,範淩嘿嘿傻笑,自顧自地又灌了一杯。
不知不覺,壺中酒水已去了大半,夜色也深了。
幾只空瓶歪倒在案角,再無半滴餘酒。
範淩酒意上頭,滿臉通紅,半趴在桌子上,對着空氣比劃:“所謂烈女怕纏郎嘛,我當年也是、這麽、呃……我家內子的性子,比宋姑娘還要烈上幾分。”
“那會,我為了讨她歡心,大冬天蹲在她家後門,蹲了整整七天,就為了給她送一包熱乎的糖炒栗子。”
他一邊說,一邊手舞足蹈,險些把酒杯掃落。闵敖忍俊不禁,端起最後一杯仰頭飲盡,繼而從水榭離開,步入長廊。
剛到寝房門口,瑞寧便迎了上來,道宋姑娘剛用了藥,擦了身子,這會兒睡得安穩,好歹體溫降了些。
他微微颔首,推門而入。
燭火幽幽,榻上之人蜷縮在被中,呼吸輕淺。
他靜靜地看了她一會,指尖微頓,終是伸出手,用手背輕輕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觸感微涼,已無剛才滾燙。
雖說無甚大礙。
但她面色蒼白如紙,唇瓣乾裂無血色,身形也愈發清瘦,比起初見,更顯得脆弱易碎,褪去了往日的清冷疏離,只剩一身病态的柔軟。
他轉身走到外間,對着門外輕輕一拂,守在外面的紅綃立刻輕手輕腳走進來,垂首不敢擡頭。
“夜裏驚醒随時來報。”
“是。”
宋展月醒來時,四肢酸軟無力,整個人昏沉得厲害,小腹還隐隐墜着疼,她費力睜眼,視線模糊一片,好半天才看清周遭的床幔與陳設,陌生又熟悉,淡淡的藥香萦繞在鼻尖。
好難受……
她皺眉,想擡手揉一揉發脹的額頭,卻發覺額頭上敷着一塊微涼的濕毛巾,觸感清爽,稍稍緩解了頭部的昏沉。
這是在給她降溫?
是了,她想起來了,自己是突發高熱昏過去了。
現在是過去多久了?
闵敖将她送回西山別院了嗎?
她半坐起身,下意識想喊紅綃,結果一張嘴,嗓音沙啞得厲害,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口。
“紅、紅绡——”
她吃力喊着,嗓音卻嘶啞難聽,聲音細若蚊蚋。
好半晌都無人回應。
于是乾脆掀被下床,打算找口水喝,潤潤嗓子。
結果雙腳剛落地,那頭便進了人——是端着藥碗的紅鸾。
見狀,她大驚失色,差點把手裏的東西摔了,連忙放下藥碗跑過來扶住她。
“小姐,您可算是醒了,真是吓壞奴婢了,竟昏睡了這般久。”
宋展月喉間發緊,視線還有些飄忽,只覺得渾身都虛得厲害。
“這是在哪兒?西山別院嗎?我睡了多久?”
“這是督主府,您睡了一天一夜了。”
宋展月聽了卻是瞪直了眼,啞着聲音問道:“怎麽還在督主府?”
紅鸾聽了這話一頭霧水,雙眼茫然:“不在督主府應該在哪兒?”
“闵敖呢?他人在哪裏?”
“主人這兩天都在府裏辦公,這兒正在書房呢,奴婢這就去禀報一聲。”
“等、等等——”
話音未落,紅鸾的身影已然走遠。
她竟然還在督主府!
為什麽會這樣!
難道不是應該把她送回西山別院嗎?為什麽要繼續把她留在這裏!
按了按發緊的太陽xue,宋展月喪氣地仰靠在床頭上。
不能離開這兒,那她這番自找苦吃把自己弄病,豈不是白費功夫?
沒過多久。
只聞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
闵敖大步跨入內室,眸光直直地望向她,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醒了?”
他站在床邊,身影盡數投落在她的身上,小腿與她膝蓋相抵,寬厚的手掌徑直撫上她的額頭。
宋展月緊抿雙唇偏過臉,擡手将他的手臂擋了回去,冷聲問:“我什麽時候能回去?”
她真是一分一秒都在這兒待不下去了,恨不得自己能長出翅膀,從此飛離這裏。
“回哪裏?”
闵敖捏着她的下颌,将她的臉蛋挪到自己面前來,凝視着她倔強的眼睛。
“西山別院?”
“你三番五次提及回程,究竟為何?督主府就這麽讓你待不下去?”
“我……”宋展月喉頭一哽。
想到如斯折磨自己,到頭來還是意願落空,她的雙眼瞬間失去光彩。
“我不喜這裏,這個理由可不可以?”
眼前之人的面色頓時沉了下來,他緩緩用手摩挲着她的臉頰,接着又滑至她的後脖頸,指腹微微用力,似是禁锢,又似是壓抑着極深的情緒。
“不喜歡也得習慣。”
他一如既往的冷硬,不容置喙,俯身緊緊摟着她,力道大得近乎蠻橫,仿佛要将她嵌進自己骨血裏,卻又在觸及她虛弱身子時,極輕地收了半分力道。
“好好養病,到時自會帶你回去。”
他額頭抵着她的發頂,呼吸沉啞,半晌才松開她,大手撫在她的腦袋上,指腹輕輕揉了揉她的發絲。
“歇息罷,下午我讓範淩過來陪你。”
“不。”宋展月啞着嗓子,抓住了他的袖口:“我現在就想回去!”
他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執拗拽得頓住腳步,垂眸看向她攥着自己衣料的手,他眸色愈加深沉。
“怎麽回?你走兩步我看看。”
宋展月怔了怔,不明白他這話是什麽意思。她遲疑着下了榻,朝門口邁了一步,結果雙腿一軟,身子便不受控制地往下倒去,下一瞬,便被人穩穩抱住。
她相當震驚,自己竟渾身綿軟,連站穩的力氣都沒有。
闵敖手臂收緊,将她打橫抱起,臉色沉得吓人,聲音壓得極低:“再鬧,這輩子都別想離開這裏。”
将她放回榻上後,闵敖喚來了瑞寧,沉着臉下了死令,稱不準放她擅自離院。
他離去後不久,紅绡幾人輕手輕腳搬來紗簾與屏風,擱在了床前。
宋展月心頭發悶,正靠着軟墊緩神,忽聞外間傳來輕淺的腳步聲。透過紗簾影子,隐約可見一白發老者緩步而入,身後跟着個領着藥箱的小厮。
“老朽沈悟,奉督主之命,前來為姑娘診脈。”
宋展月聞言,面色瞬間僵住,随後朝紗簾認真看去,雖影影綽綽不太真切,但那人的面容,卻錯不得。
正是以前常來府上給父親診治的沈老!
怎、怎會這般巧?
她心怯怯,吸了口涼氣,在榻上縮了縮身子,唯恐被對方發現——宋相之女,竟淪落至此,被人養在外宅,無媒無聘,無名無分。
面對沈老的問診,不回複屬實無禮。兩難之下,她故意尖着嗓子回了句:“有勞沈大夫。”
“姑娘玉體欠安,老朽需得懸絲診脈,冒犯了。”
宋展月将手腕伸出,絲線輕輕纏上她的腕間。
可那絲線傳來的細微顫動,讓她的心怦怦直跳,根本克制不了。她懊惱皺眉。
沈老疑惑了一瞬,随即不動聲色地朝這邊望了眼。
“姑娘脈象……浮數而虛,郁結在心。近日可是心緒不寧,夜不能寐?”
宋展月攥緊被角,輕輕“嗯”了一聲。
卻聽沈老笑了笑說:“無甚大礙,老朽去開方子。姑娘好生歇着。”
他轉過身,恍若無事般取筆沾墨,落筆時,仍忍不住微微一顫,墨水滴在宣紙上,暈開墨點。
他長嘆一氣,摒棄多餘思緒,寫好方子,重新折返,對着屏風說。
“姑娘心氣郁結、憂思過甚,身子本就虛,切莫再同自己過不去。”
屏風後的宋展月,熱淚奪眶而出,她暗自攥緊了手心,咬着唇,拼命壓下喉間的哽咽,隐忍着哭腔:“……多謝老先生。”
她想起了小時候,沈老每回來府上,都會帶上一小包蜜餞果脯,吃上去甜甜的,說是能防止小孩受驚傷脾,所以她很盼着他來,每次都能讨上一兩塊吃。
沒想到一別經年,再見竟是這般光景,這般身份,這般境地。
她淚如雨下,無地自容的羞恥感幾乎要将她淹沒。
她緊咬牙關,把哭腔都憋在心裏,只無聲垂淚,拉高被子蓋住自己,仿佛這樣就能藏住所有狼狽。
沈悟面色沉郁地走出門,不料與範淩迎頭撞上,他當即對着他冷哼一聲。
範淩一頭霧水,連忙陪着笑臉:“喲喲,您老這是怎麽了?誰惹您不高興了?”
“哼。”
沈悟一把揪住他的袖子,來到角落,壓低聲音說道:“裏頭那位,可是宋相家的姑娘?”
範淩張了張嘴,沒說話。
“胡鬧!”
沈悟猛地甩袖,雙腮通紅,在原地轉了一圈後,才堪堪平息心中的情緒。
“督主這是要乾什麽!宋相雖落難,可那姑娘到底是清流之後、大家閨秀,無名無分養在這兒,像什麽話!”
“哎喲喂。”範淩連忙按住他的手臂,壓低聲音勸道:“您就放心吧,督主對宋姑娘,那可是捧手裏怕摔了,含嘴裏怕化了,絕不會虧待她的。”
沈悟面色稍緩,卻依舊眉頭緊鎖。
他明白範淩所言非虛,能為宋姑娘請動他這把老骨頭,闵敖确實是動了真情的。
如今,宋家遭此大難,滿門傾覆。
宋家閨女孤身一人,無依無靠,在外頭更是步步兇險,的确是比不上待在闵敖身邊,起碼能保她一世安穩無虞。
他順了順氣,又見範淩提着一手東西,朝他揚了揚下巴。
“這是做什麽去?”
“都是一些給宋姑娘解悶的玩意。”範淩晃了晃手裏的匣子。
“這不是您說的嘛,她郁結在心,需得疏解。督主便命人尋了些新奇的小玩意兒,讓我送去。”
範淩到的時候,宋展月神色恹恹地靠在榻上。
她沒有心情看那些所謂的新奇玩意兒,只想安安靜靜待着,避開所有與闵敖相關的人和事,随意找了個借口把範淩打發走了。
紅绡時不時過來用溫水擰了帕子,給她敷額頭,生怕她病情反複。
當夜用膳,闵敖沒有回來,連就寝也是。
瑞寧說,他這兩日都歇在書房。
聽到這些,宋展月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不用再與闵敖同床共枕,這點倒讓她稍稍放下心來,夜裏也能睡得安穩些。
如此休養兩日後,她可以下床自由走動了,身上也不再發虛,知曉她不想出門,範淩變着法地給她送些話本典籍,哄她開心。
而今日,他更是找來了一位彈詞女先生,在院中的涼亭擺了案幾、焚了淺香,端坐撫弦彈唱起來,讓她打開窗就能瞧見。
她無奈失笑,實屬佩服他的耐心。
不過,在房裏待這麽幾天,也委實悶得慌,換上一身軟緞衣裙,她邁步踏入了院中小徑。
彈詞女先生的細語婉轉,弦音輕輕飄揚,她聽着歌裏的悲歡離合,心神漸漸被吸引,絲毫沒注意,一道高挑的身影緩緩逼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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