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修) 闵敖問:“可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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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蹄自身前碾過, 伴随着鐵甲碰撞的冷脆聲響,車馬行隊揚起漫天浮塵。
待到儀仗行遠,周遭肅殺之氣漸漸散去,宋展月才敢緩緩擡頭。
她顫抖着以手撐地, 勉強借力緩緩起身, 身旁百姓早已紛紛起身,低聲交頭接耳, 滿是驚懼與詫異。
“老天爺, 咱草民這輩子還能見到這種陣仗……”
“方才我擋着道了嗎?不會治我的罪吧?”
“你看見宸王長什麽樣了?”
“誰敢擡頭啊,不要命了?”
宋展月心有餘悸, 背脊發涼, 冷汗層層直流,踉跄着擠出擁擠人群, 快步往小院趕去。
途中還不忘尋了街邊跑腿,出錢托他去往陳記瓷莊傳話, 告知陳掌櫃自己突染風寒,身子不适,暫且告病,不去上工。
甫一回到小院,她立即馬不停蹄地收拾細軟, 打算離開浮梁, 慌亂之間,心頭一沉。
不對。
如果閔敖是為她而來,以他的行事, 不會這般大張旗鼓、驚動全城,而是會徑直闖入小院将她捉拿,這才符合他的性情。
想到這兒, 宋展月倉促打包的動作緩緩停下,渾身冷汗早已暈濕貼身裏衣。她褪去濕冷衣衫,換了一身幹爽素衣,頹然坐于榻上,心緒紛亂難平。
每到夜深人靜之時,她總克制不住胡思亂想。
若是有朝一日被他尋到,會是何等光景?
每每念及自己有可能會被他找回,便抑制不住心底的惶恐,猜不透那個手握天下的男人,會對她做出何等舉動。
想來定然是勃然大怒吧。他如今權傾天下,若要遷怒報複,只需一語,便能輕易拿捏整個宋家,讓父兄族人皆受自己牽連。
細細回想往昔,二人糾葛相伴之時,他縱然數次怒火攻心,也從未真正傷她性命、損她分毫。最多不過冷言斥罵,或是深夜糾纏,或以那般霸道的方式困住她,從未有過身體上的苛待。
可那都是從前。
她此番不辭而別,于閔敖而言,無疑是最狠的背叛。這份刺痛遠勝往日任何争執,他心中積怨深埋,斷然不會再輕易縱容她。
罷了罷了。
還是先穩住,若她這般倉皇出城,只會更顯可疑。
平複好心情,宋展月将屋裏屋外的門窗盡數關閉,打算接下來這段時日都閉門不出,低調避世。
幸好,她素來謹慎,囤了許多幹糧幹果、米面吃食在家,足夠安穩吃上小半個月。
當天晚上,她便給自己安排了清淡簡素的晚食。
夏日蟲鳴,聲聲細碎錯落,她獨自一人坐在院中,吹着微涼的清風,只感覺心緒紛亂稍緩。
浮梁的天氣她很喜歡,冬暖夏涼,尤其是她這處院子,坐落于清蓮庵的山腳,平日裏往來經過的,也只有前往庵中上香的香客,全無市井街巷的嘈雜喧嚣,清幽又安寧。
剛來的時候她還打算,等對她的搜查松懈了,就再搬去其他地方,這樣一來,閔敖便再難尋到她的蹤跡。
沒想到日子一久,她在這小院漸漸安穩下來,習慣了這份清幽自在,反倒沒了再搬家的心思,竟生出幾分貪戀與不舍。
就這般閑散地過了兩天。
這天傍晚。
宋展月剛吃過晚飯,院門外忽然傳來哐哐哐的猛擊聲,聽得人的心也跟着緊緊揪起,莫名發慌。
她吓了一跳,手中洗乾淨的碗筷差點脫手。不過片刻愣神的功夫,門外的敲門聲愈發急促,還傳來一聲粗聲呵斥:“裏頭何人?速速開門!”
這聲音聽上去像是粗噶漢子,大有她再不開門,便要直接破門而入之勢。
宋展月連忙放下手中的東西,返回裏屋,拿了一把匕首揣在身上,這才走到院門邊,小心翼翼地拉開一道門縫。
門外站着的,卻是幾個身着玄色勁裝、腰佩長刀的将士,衣料精良,紋樣特殊,絕非浮梁本地兵卒的裝束,反倒透着幾分京城禁軍的肅殺之氣。
“官、官爺,不知各位駕臨,有何貴乾?”宋展月強壓下心底的慌亂,語氣恭敬,帶着幾分刻意的怯懦。
領頭之人說道:“宸王駕臨浮梁,命我等逐戶核查本地人士,排查可疑人員,搜尋潛藏的刺客與奸細。”
宋展月點頭哈腰,轉身快步取來路引,雙手捧着遞過去供那人仔細查看。
卻見那幾人驗看過路引,确認無誤後,依舊神色警惕,徑直邁步走進她的小院,目光掃過屋內外的每一處角落,伸手敲了敲牆壁與門窗,又掀開柴房的簾子查看,确認院中并無暗格、無人藏匿,也無異常物件後,才轉身離開。
宋展月一陣後怕,膝蓋都軟了,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她還以為是闵敖察覺到了她的蹤跡,特意遣人來抓她,方才那一瞬間,她幾乎以為自己要被抓回去了。
倒也正常。
攝政王親臨地方,乃是關乎國體的大事,浮梁的地方官定會拼盡全力布防,護衛王駕安危。
若是王駕在浮梁這地界出了半分差錯,別說他們的烏紗帽保不住,怕是還要株連九族,落得個身首異處的下場。
幸好她初來浮梁,便托了因師太幫忙入了客籍,官府也有備案,方才不慌不忙地應付了核查。
閔敖指腹摩挲着那枚镌刻了他姓名的平安符。
出征那日,他将其貼身放在胸口,幾場惡戰下來,平安符不知何時已裂成兩半,邊緣還沾着未乾的暗紅血漬。
他沉沉地閉了閉眼,指腹力道又重了些,腦中浮現出當日,她垂着眼,将平安符系到他腰帶上的情景,語氣帶着幾分不自然的軟意,說願他出入平安。
想必,她就是借着一次又一次去慈雲庵上香的由頭,暗中與那師太搭上線,籌劃了這麽一出。
當真是他小瞧她了
還以為她真的變得乖巧溫順,不再鬧着跑了。原來,那不過是她以退為進、麻痹他的手段。
待他逮着她……
他沉沉地呼出一口氣,把手裏的平安符攥更緊。
忽然,那廂門簾輕掀。
原是範淩領了一個大夫進來。
闵敖脫下上身衣袍,胸口與肩頭遍布擦傷,傷勢不算兇險。恰逢戰事暫歇,大軍沿路休整,剛好途經浮梁地界,才暫且駐留此地,靜養調息。
待上好傷藥,範淩才上前半步,禀報朝中近況。
前些時日,與太後母族一脈相連的蔣家,趁他南下領兵暗中發難,自以為可借機奪權乾政、分割朝權。
怎料闵敖早在京中布下天羅地網,一夜之間便将蔣家黨羽一網打盡。
如今蔣家根基盡斷,再也掀不起半分風浪。
朝野上下,人人揣測,都覺得闵敖倉促攝政、根基未穩,各方權勢尚且沒能盡數把控,便貿然親自領兵出征,行事太過狂妄冒進,無異于自陷險局。
可無人知曉,早前在海寧府尋獲的前朝寶藏,足以支撐整場平藩戰事的浩大開支,糧草軍械全然無憂。
桌上的茶水冒着嫋嫋熱氣,範淩先是倒了一杯遞給闵敖,繼而才倒了一杯給自己,潤了潤乾燥的嗓子,繼續說:
“謝雲橫已遣暗衛潛入各路藩王腹地,打探動靜。果然如王爺所料,諸王表面歃血結盟、聯兵反戈,實則私心深重、互相猜忌。人人都想保存實力、少出兵馬,生怕損耗過重,反倒被其餘藩王趁機吞并、坐收漁利。”
闵敖哼笑一聲。
肌理分明的健碩皮肉之上,還殘留着淡淡的藥痕與淺淺擦傷,他随手攏了攏衣衫,松松垮垮披在肩頭,慵懶又自帶迫人戾氣。
“且讓他們相互掣肘,也好給本王騰出時日,穩住朝局,肅清朝野內外所有異己。”
正說着,門外侍衛低聲通傳,稱校尉有事求見。
“啓禀王爺,屬下已遵照指令,将浮梁城內百姓逐戶排查完畢,并未發現形跡可疑、身份不明的外來之人。”
闵敖面色淡淡,不見波瀾,随即話鋒一轉,問及浮梁城內,是否有尼姑清修的庵堂。校尉躬身回話,城郊确有一處靜庵,名曰清蓮庵。
沉吟片刻後,闵敖從座椅上起身,褪去戎裝勁甲,換了一身素色常服,斂去滿身殺伐戾氣,吩咐左右,備車随行,即刻前往清蓮庵。
見到他這番舉動,範淩早有預料,兀自垂首立于一側,并未多言。
這段時日,王爺每經一處地方,都會派人逐戶核查,表面上是排查奸細,實則還是為了尋找宋姑娘。
為宋姑娘籌謀脫身的靜心師太乃是出家人,以她的人脈,很大可能會将宋姑娘安置在清淨的尼姑庵中避世,所以,王爺每到一地,都必查當地庵堂,從未遺漏。
王駕抵達清蓮庵山門外時,屋裏的宋展月看得一清二楚。
原本,她只是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與馬蹄聲,心中不安,想着偷偷看幾眼,卻不料,入目所見,竟然是那個讓她避之不及的身影!
他一襲素色錦袍,衣料華貴卻不張揚,眉眼間沉澱着征戰沙場的殺伐之氣,哪怕只是靜靜立着,也讓人喘不過氣來。
她吓得是連連後退,腳下一軟,重重跌坐在地,緩了許久才從地上起身。
再次小心翼翼掀開窗戶縫隙,只見層層侍衛手持長刀,将整個清蓮庵山腳圍得密不透風,連一只蒼蠅都難以飛出。
這、這……闵敖怎麽會來這兒?是來逮她的嗎?
宋展月瞬間心頭沉涼。即便此刻想逃,也已是插翅難飛。這麽多侍衛層層布防,她只要踏出小院一步,定會被當場拿下,根本沒有半分脫身的可能。
闵敖步行上山。
站在清蓮庵山門前,只見庵門朱紅,香火袅袅,庭院清幽雅致,一派寧靜祥和之态。
片刻後,一位面容慈和的師太領着庵內所有尼姑,整齊地候在正殿門前。
他緩步走入,身姿挺拔如松,周身威壓讓整個庵堂瞬間安靜下來,候着的尼姑們紛紛屈膝下跪,齊聲恭敬問安:“貧尼等,恭迎宸王殿下,殿下萬安。”
他目光仔細地在每一位尼姑的面容上掃過,确認是否有他的心念之人。待逐一看過,并無收獲之後,才收回目光,淡聲開口:“都起來吧。”
“你便是此間住持?”他擡眼望向了因師太。
“本王問你,去年立冬前後,可有年輕女子來庵中投宿?或是長期在此暫住?”
他頓了頓,“那女子容貌秀麗,皮膚白皙,身量窈窕,眉眼間帶着幾分清冷疏離,說話時語氣輕柔,偶爾會露出幾分倔強之态。”
了因師太躬身垂首,神色從容,“回殿下,有。本庵向來香火尚可,每日都有不少信女前來上香,也有不少女子因家中變故或心生倦怠,前來投宿。但王爺所描述的這位女子,貧尼仔細回想,未曾見過,不敢欺瞞殿下。”
闵敖沉沉地盯着她。
“那可有面容相似的年輕男子前來庵中投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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