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 83 章 “殿下,月兒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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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展月便這般撲在了他身上。
他的胸膛寬闊而溫暖, 沉穩有力的心跳隔着衣料傳來,令人心安,她微微撐起一邊身子,笑着捏了捏他的鼻子。
“殿下怎在我這兒睡着了, 還連靴子都不脫, 仔細着涼。”
“嗯。”閔敖低低應了聲,抓住她作亂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嗓音低沉缱绻, 帶着幾分戲谑笑意:“聽到某人說對本王情根深種,心尖都軟了, 不知不覺便睡了。”
他分明是在打趣她方才與母親的悄悄話, 宋展月臉頰瞬間燒得滾燙,羞紅了耳根, 連忙往他肩頭一窩,埋住發燙的臉, 低聲嘟囔:“殿下都已經聽到了,還故意拿我取笑。”
他低低笑出聲,胸腔的震動透過相貼的肌膚傳過來,帶着溫柔的暖意。手臂收緊,将她牢牢圈在懷裏, 低頭在她發頂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聽到了, 聽得清清楚楚。本王也一樣,月兒,此生唯你, 別無二心。”
宋展月眉眼彎彎,仰起頭,環住他的胸膛, 側臉蹭了蹭他的心口,突然有些舍不得他走,手中力道不自覺緊了幾分,輕聲呢喃:“要不殿下再睡會兒?等天亮前我叫你起來,定不會被爹娘發現。”
他笑着應了聲,替她攏了攏耳邊碎發,兩人默契地褪去鞋襪與外衣,便一同窩進了柔軟的床榻。
這床本是标準的閨房軟榻,比之閔敖在王府、宮中的拔步床,要小上許多。兩人并肩躺在一起,胳膊挨着胳膊、肩頭靠着肩頭,竟有些擁擠,卻半點不覺得憋悶,反倒滿是溫情。
宋展月側過身,依偎在他臂彎裏,本想閉上眼陪他再歇片刻,卻發現他并未阖上眼睛,而是在打量着她閨房裏的一切。
“你的閨房,倒是比本王想象中更雅致些。”
“嗯。”她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指着牆角那只褪了漆的木匣子、案上擱着的一疊舊字帖,絮絮叨叨地數起來:“那邊放着的是我小時候練字的帖子,寫歪一張先生便罰一張,你都不知道,我小時候因為字寫不好,被先生打了多少板子,每次都躲在這裏偷偷哭呢。”
她絮絮叨叨說着自己兒時的趣事,偶爾說到興頭上便仰頭看他一眼,看他唇角挂着淺淡的笑意,便又安心地窩回去繼續講。
不知不覺間,身旁的男人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眉眼徹底舒展開,已沉沉睡了過去。她便也靠在他胸膛上,緩緩閉上了眼。
閔敖體溫偏高,溫熱的氣息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貼在他身旁,不用蓋被子也渾身暖融融的。
她往他懷裏又蹭了蹭,找了個最舒服的姿勢,鼻尖萦繞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心頭安穩又踏實,很快便伴着他的呼吸,墜入夢鄉。
閔敖言出必行,三日後親赴相府下聘。
這一日,整條街都被看熱鬧的百姓圍得水洩不通。
攝政王府的聘禮儀仗浩蕩,從街頭排到街尾,打頭的銮駕儀仗已然到了宋府朱門之前,冗長隊尾卻還未曾拐過街角。
描金朱漆禮盒一擡接一擡,絡繹不絕被擡進府中:赤金百铤、上等錦緞百匹、和田美玉珍器、陳年貢茶禦酒、純色牲畜禮牲……滿滿當當琳琅滿目,聘禮司儀捧着禮單高聲宣讀,足足念了一炷香時辰都未曾念完,街邊圍觀百姓無不驚嘆連連,啧啧稱奇。
宋府中門大開,宋文正率宋家宗族長輩立于正廳階下鄭重相迎。
身為當朝攝政王,按禮制只需遣重臣代行下聘之禮便可,可闵敖卻破格親自登門,這份殊榮禮遇,對于剛剛才光複門第的宋家而言,是無上榮光。
闵敖身着玄色暗紋錦袍,腰間束着金絲鑲邊玉帶,玉冠束發,身姿挺拔如松。翻身下馬的剎那,滿街喧嚣瞬間沉寂一瞬,氣度矜貴逼人。
他步履沉穩,自帶威儀,行至正廳階前,對着宋文正微微颔首,拱手行禮:“宋相安好,今日本王依禮而來,求聘宋相掌上明珠,結兩姓之好,永以為盟。”
“殿下隆儀,臣阖族感荷。”宋文正躬身回禮。
官面禮數一絲不茍,于香案前宣聘書,聘禮魚貫入府,宋文正肅着臉一一過目,宋家又回贈闵敖衣冠鞋襪一套、文房四寶一套,寓意衣冠相贈、文脈相承、相守同心。
納聘禮成之後,宋家設下流水席,宴請宗族親友與王府随員,府內鼓樂悠揚,賓客往來不絕,熱鬧非凡。
而宋展月,身為今日受聘的正主,按閨閣規矩只能安坐後院閨房。
聽着外面鼓樂喧天、人聲喧鬧,她好奇難耐,總想出去瞧個熱鬧。李氏這時笑吟吟提着食盒走了進來。
“月兒餓了吧,先吃些茶點墊墊肚子,老爺和殿下正在前廳用席,等宴席散了,咱們再出去。”
聞言,宋展月不由緊張了起來,爹爹素來對闵敖心存顧慮,如今二人同席宴飲,真不知會不會話不投機、冷了場面。
“嫂嫂,月兒真的好餓,不如咱們悄悄溜去前廳邊上瞧瞧熱鬧?”她拽着李氏的袖子撒嬌,軟磨硬泡求着李氏帶她出去蹭點吃食。
李氏被她磨得沒法子,只得帶她繞到正廳側門外回廊下。趁着嫂嫂駐足與人閑話的空檔,宋展月溜到正廳雕花屏風之後,借着木格縫隙悄悄向內偷看。
只見闵敖端坐席首,執杯從容,氣度沉穩如淵。爹爹和大哥左右作陪,爹爹神色雖不算熱絡,卻也并未冷場。
如此,宋展月稍稍放寬了心,便就這般縮在屏風後面,透過縫隙一眨不眨地盯着看。
宗親們一個個輪着上前給闵敖敬酒,嘴裏說着“郎才女貌”“天作之合”之類的喜慶話,闵敖來者不拒,杯杯見底。
哥哥也端杯起身,敬了三杯,幾輪下來,衆人臉上都浮現出幾分醺然的醉意,唯有他,依然目光清明,身姿筆挺如松,一舉一動都那麽從容矜貴,仿佛方才飲下的不是烈酒,只是溫茶。
忽然,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似不經意地朝她藏身的方向斜斜掃了過來。
宋展月心尖猛地一跳,瞬間繃得緊緊的。
果不其然,視線穿過雕花縫隙,恰好與他的目光直直對上。
他唇角極快地彎了一下,笑容興味,随即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繼續與身旁的宗親對飲。
她頓時紅了臉,咬了咬唇,心頭一陣窘迫,又羞又惱地跺了跺腳,從側門退了出去。
一路小跑回到自己的小院,氣還沒喘勻,那廂便有人擡來了成箱的首飾衣料,道是殿下送給她的。
那一箱箱赤金點翠、錦緞流光,看得人眼花缭亂。還沒等她把一只玉镯子放下,那頭又傳來消息,說是攝政王府來了人,正在院外候着。
宋展月疑惑出門,卻見福安領着幾個衣着素雅的女子緩步走入院中。
“給宋姑娘賀喜!”福安先是對着她躬身行禮,才笑呵呵地說:“這都是殿下遣人到江南特意尋的繡娘,個個都是頂尖的蘇繡手藝。殿下吩咐了,屆時嫁衣的大身料子與規制繡紋便由她們來操持,姑娘不用操心。”
雖然眼下大婚吉日尚未敲定,可攝政王妃品級的嫁衣規制嚴苛,從裏到外層數繁多,衣料、繡紋、龍鳳圖樣、金銀絲線皆有皇家定例講究。
若是只憑宋府自行操辦,繁雜工序與禮制規矩,一時半會兒還真無從着手。
沒想到闵敖竟如此周全,半點不讓她費心操勞。
不過,她并不打算全然假手于人,鴛鴦并蒂、鸾鳳和鳴的紅蓋頭,她要自己一針一線親手繡成。
下聘禮成,二人便正式定下了婚約,接下來的一段時日裏,宋府日日賓客盈門、車馬絡繹不絕,滿京城的世家權貴、朝臣同僚,皆登門道賀。
婚禮的其餘大小事宜,都有母親與嫂嫂張羅操持,從擇定吉日、置辦嫁妝、敲定禮制到宴請賓客,樣樣打理得井井有條。
宋展月則整日安守在家,與繡娘們一起趕制嫁衣。
如今宋家光複門楣,她是攝政王未過門的準王妃,自是不能像從前那般與闵敖住在宮裏。從現在到大婚之前,按規矩,她都得一直待在相府。
偶爾,闵敖也會找借口來宋府探望她。
起初幾次還以“與宋相商議朝政”為由,奈何攝政王尊駕入府,儀仗浩蕩,次次都驚動阖府上下。
于是到了後來,他便索性不再走正門客套,而是直接翻牆進她院裏。
就這般過了大半個月。
中秋到了。
團圓佳節,相府上下張燈結彩、桂香滿庭。
宋展月也是興致勃勃,畢竟這是時隔三年,全家上下再次聚在一起過中秋,意義非凡。
是以今日一早她便起身梳洗,跟着母親、嫂嫂一同打理庭中陳設、備置月餅瓜果,張羅到了日暮時分,才稍稍歇了下來。
剛坐定沒多久,門房匆匆禀報,宸王殿下駕臨相府。
頓時,宋家上下整冠相迎。
宋展月滿是意外,闵敖怎會在今天登門?
中秋節慶,他身為攝政王,宮中宴飲、百官朝賀都離不了他,怎麽會有空過來?
原以為他又是借機過府,與她在院中相會片刻便走,不料爹爹卻遣人來喚她前往正廳。
這時她才知曉,原來是闵敖邀她今晚賞月夜游,爹爹答應了。
他們二人如今是下了聘的未婚夫妻,中秋團圓夜,未婚夫邀她共度,于情于理都說得過去。
馬車辘辘駛出相府。
車簾剛落,闵敖便将她一把撈進懷裏,肆無忌憚地深吻了許久,才緩緩将她松開。他額頭抵着她的額頭,嗓音低啞:“真想現在就把你拐回宮去,日日留在身邊不離半步。”
宋展月喘息着,待回過神後,便推了推他的肩頭,顧忌到他左肩上的傷,她又柔了力氣。
“不行……”她紅着臉小聲說。
要真是跟他回宮過夜,只怕爹爹明天便敢提着笏板去乾元殿堵人。
今日他這傍晚時分來找她,已是破例,要不是因為中秋日子特殊,爹爹才不會讓她跟着出來。
闵敖低頭凝望着她泛紅的眉眼,粗糙的指腹緩緩摩挲着她的小臉,在她瑩白的肌膚上輕輕流連,嗓音暗啞隐忍:“你怎能這般勾着本王的心,讓本王如此煎熬難安。”
他重重收緊手臂将她圈在懷裏,鼻尖埋入她發間,嗅着她身上清雅的香氣,舍不得放開分毫。
那收緊的懷抱讓宋展月蹙起鼻尖,忍不住嘤咛一聲:“疼……”
闵敖這才将她松開,又伸手替她整理方才被弄亂的衣襟,一件一件撫平褶皺,最後将她穩穩抱坐在自己腿上,手臂虛虛圈着她的腰。
宋展月靠在他懷裏,漸漸平複了心跳,仰起頭好奇地問:“殿下邀我去哪裏賞月?”
他垂下眼眸。
“不是賞月,是帶你見幾個朋友。”
“朋友?”
這還真是稀奇。
她與闵敖糾纏這麽些年,從未聽他提及有什麽私交甚篤的朋友。就連自己的身世家人,他也始終諱莫如深。她曾試探着問過幾回,都被他不動聲色地岔開了話頭,後來便也不再問了。
不想今日,他竟會主動帶她來見。
馬車緩緩停下來時,夜幕已然完全降臨,暮色如墨鋪灑天地,天空明月高懸,清輝澄澈,灑下一地銀霜,連空氣中都飄着淡淡的桂花香。
宋展月掀開車簾一角探頭望去,心頭微微一怔,熟悉的宮牆琉璃瓦在月色下泛着清冷光澤,與白日的威嚴不同,此刻多了幾分靜谧雅致。
闵敖牽着她的手,帶她繞過乾元殿前長長的漢白玉甬道,一路行至東側一處僻靜偏殿。
殿外沒有侍衛把守,只檐下懸着兩盞素色燈籠,匾額上書三個蒼勁的大字——四義堂。
宋展月頓了頓。
這處地方,她此前也有路過,但并不知曉是做什麽用的。如今站在門口往裏看,才發現是一間供奉着牌位的靜室。
殿內沒有神佛塑像,沒有金身彩繪,只有滿室燭火。
四盞長明燈懸在殿梁之下,燈火搖曳,暖光昏黃不散,烏木長案上分別擺放着四個牌位,從左到右,依次是阿衡、石頭、鈴铛、小滿。
這幾人的名字聽着皆是稚童尋常小名,再定睛細看牌位側邊镌刻的生卒年歲,竟果真都是孩童年紀。
牌位前,也各自擺放着一件舊物。
一塊光滑的黑色鵝卵石,一把用麻繩自制的小彈弓,一串鏽跡斑斑的鈴铛,以及一根木質粗糙的素簪。
闵敖先是帶着她來到案前,各上了三炷香,接着退後一步,撩袍跪在了蒲團上,嗓音低沉:“今日中秋佳節,小肆來看你們了。”
語罷,他拿起案前備好的紙錢,一張又一張扔下火盆,沉沉地閉了閉眼,才緩慢對她開口:“這幾位,都是本王年少落難時相依為命的夥伴。是他們舍命護我,才有本王今日立足朝堂、執掌權柄。”
他一字一句地跟她講起從前的歲月,講起那些傷疤,那些火光。
宋展月聽在耳裏,卻宛如細針紮在心尖,酸澀難忍,她從他手中接過一疊紙錢,一張一張投入火盆,然後退後一步,跪在他身側的蒲團上,雙手合十,鄭重地對着四座牌位拜了三拜。
闵敖拿起案上酒壺斟滿兩杯清酒,一杯遞到她手中,一杯自己執在掌心,“今日,小肆攜月兒敬各位兄長。天地不拜,高堂不拜,只拜你們。你們替小肆看了,這杯酒,便算小肆與月兒在你們面前結成夫妻。”
語罷,他仰起頭,灑半杯于地,飲半杯入喉,就像是在和他們共飲一般。
宋展月也舉起酒杯,肅穆道:“感念各位當年舍身護殿下周全,月兒來得晚,沒能親口道一聲謝。這杯酒,月兒敬各位兄長。”
說完,她便也灑半杯于地,仰頭飲盡剩下的半杯。
酒液辛辣,嗆得她嗓子眼發燙,但她一杯一杯挨個敬完,一滴不剩。
闵敖牽着她的手,與她一同對着四面牌位深深叩首。
從四義堂出來,宋展月的心沉甸甸的,像壓着一座千斤重的山石,每走一步,都像被心底翻湧的心疼壓得喘不過氣,她轉身撲進了闵敖懷裏,眼淚洇濕了他胸口的衣襟。
“殿下從前怎麽熬過來的……”
“嗯?”闵敖擡手輕輕環住她的腰身,柔聲低哄:“都已是陳年舊事,不值再提了。”
宋展月仍是眼淚汪汪,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光是聽着那些過往,她便已經心痛到無以複加。
難以想象當年小小年紀的他,眼睜睜看着至親夥伴一個個為護他而殒命,那樣刺骨錐心的痛苦,真不知他是獨自一人怎麽硬生生熬過來的。
怪不得他怕黑又怕火,那是因為在他的內心深處,這都是無法湮滅的噩夢。
“還哭。”他捏了捏她的鼻頭,又嘆了口氣,“往事暗沉不可追,本王日後有你相伴,往後還有我們的孩兒,一切都會圓滿。”
他将她攬進懷裏,宋展月也伸手環住他的腰。兩人便這般依偎在回廊下,望着天空那輪圓滿無缺的明月。
卻在這時,一陣莫名的眩暈席卷而來,宋展月身形恍惚晃了一下,竟忽然膝蓋一軟,直直往下癱倒。小腹驟然傳來墜墜的絞痛,甚至能明顯感覺一股熱流不受控制地從腿間湧出。
“啊——”她忍不住低呼出聲,雙手緊緊捂着小腹,只覺整個人天旋地轉,眼前發白,連闵敖近在咫尺的面容都變得模糊不清。
“殿下,好疼……我肚子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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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