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爸爸、小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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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家那樣的家族,真的能接受一個這樣的孩子?
霍宴然看着他這副模樣,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忽地笑了。
他擡手,曲起手指,輕輕彈了一下路昭的額頭。
不重,帶着一種親昵的力道,“我們霍家又不是什麽帝王公侯家族,哪就有那麽多規矩?”
路昭捂着被彈的額頭,瞪了他一眼。
這人,也忒沒大沒小了。
“誰說霍家不是。”在他看來,在霖州城裏,霍家就是那王室貴族一般的存在!
如今南邊的兵權又緊握在手,稱帝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這人倒是輕描淡寫,說得好像霍家就是個普通大戶人家似的。
“放心吧,你若真想領養,這事我來安排。”霍宴然說道。
路昭看着他,想說什麽,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那個...也要尊重這個小家夥的意思。”他默默補充了一句。
石頭還站在原地,正仰着臉望着他們。
他不知道這兩個大人在說什麽。
但他本能地感覺到,那個蹲下來跟他說話的、眉眼溫和的男人,在看他的時候,眼裏有一種他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
說不上來是什麽,但讓他覺得——暖和。
路昭和石頭道了再見,收回目光便轉身往回走了。
霍宴然跟上來,重新牽住他的手。
走出一段距離後,路昭忽然開口道:“你相信嗎?在沒見着那孩子之前,我是沒那種想法的。”
霍宴然輕輕挑了一下眉。
“緣分這東西,有時候真是妙不可言。”路昭忽然感慨了一聲。
霍宴然沒說話,只是把人往自己身邊拉了拉,替他擋住了迎面吹來的風雪。
石頭看着二人離開的背影,怔怔愣站了一會兒才回神。
霍宴然做事,向來又快又穩。
三日後,公館裏,他的身邊便站着一個小小的身影了。
正是石頭,但和三天前在學堂看到的判若兩人。
石頭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雖然還是瘦,但那層灰撲撲的蒙塵被洗去之後,底下的輪廓線條分明得有些驚人。
路昭恍惚間忽然覺得這孩子乍一看有些眼熟。
不是“好像在哪裏見過”的模糊的熟悉感,而是說不上來的相似。
——霍宴然。
路昭心裏猛地跳了一下。
這孩子站在霍宴然身邊,像一個小小的影子。
神态、姿勢、甚至那股不愛說話的勁兒,都像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霍宴然擡起頭,看見了站在二樓的路昭。
他朝男孩微微偏了偏頭,聲音不大,雅痞笑道:“霍炀,過來見你小爸爸。”
路昭扶着欄杆的手一滑。
他匆匆下了樓,走到近前。
霍炀正仰着頭一臉認真地望着他,那雙黑亮的眼睛裏帶着一點緊張。
但更多的是鄭重和認真。
他往前走了兩步,規規矩矩地站好,雙手垂在身側,微微彎了彎腰:“小爸爸。”
路昭:“………”
他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霍宴然。
“姓霍?”
霍宴然挑了挑眉,語氣自然:“不然呢?”
路昭被噎了一下。
霍家族譜上添一個姓霍的孩子和添一個姓路的孩子,那可不是一回事。
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
“那這‘小爸爸’又是什麽鬼?!”
霍宴然的嘴角彎了一下,那笑容帶着一絲揶揄:“你想當大爸爸?行,那我是小爸爸。”
路昭被他這一句“大爸爸小爸爸”劈得外焦裏嫩。
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無語地扶住額頭,頭也有些疼。
“霍炀。”路昭叫了一聲。
“小爸爸。”霍炀低聲應了一聲。
“以後喚我做爸爸。”他才不要什麽大爸爸和小爸爸。
霍炀仰着頭,看向一旁的霍宴然。
“不用看他,這個家暫時我說了算,”路昭咬着後槽牙,“以後喚我做爸爸,喚他作父親。”
“好。”霍炀乖巧應道。
路昭看着他,忽然覺得心頭一軟。
這孩子說話的方式、那簡短利落的用詞、那不喜歡多話的習慣,每一步都踩在霍宴然的影子上。
“好。”路昭蹲下身,“從今天起,這裏就是你的家。”
“你要好好讀書,好好吃飯,好好長大。”
他看着霍炀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以後我就是你的爸爸了,我會好好養你。”
霍炀的眼眶忽然紅了。
他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濕意逼了回去。
再擡起頭的時候,臉上又是那副酷酷的樣子。
當晚,一家人在一起吃了第一頓飯。
陳媽做了一大桌子菜,擺了滿滿一桌。
吃飯的時候,路昭注意到,這孩子夾菜的時候會先看一眼桌上的人,确認沒有人正在夾那個菜,才會動筷子。
吃完了碗裏的飯,不會主動添,而是把碗放下,安靜地坐着。
路昭伸手拿過他的碗,又給他盛了半碗。
“這裏是你的家,我們是你的親人,你還是個小孩子,可以不用這麽懂事,多吃點,太瘦了。”
霍炀接過碗,低低地說了聲:“謝謝爸爸。”
低頭繼續吃飯。
霍宴然坐在對面,看着父子二人的互動,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
霍家家教嚴,飯桌上規矩多,從來沒有人給他盛過飯。
他是二子,上面有大哥霍晏清,下面有弟弟妹妹,霍家的規矩是各人管各人的碗。
路昭這個人,總是在這些細枝末節的地方,讓人覺得心裏發燙。
飯後,陳媽帶着霍炀去休息,路昭一把将霍宴然拽到了書房。
“真的要上霍家的族譜?”
霍宴然坐靠書桌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不然呢?他可是我霍宴然的兒子。”
路昭深吸一口氣:“父親那邊能同意?”
在他看來,霍老爺子雖然平日裏不怎麽過問霍宴然的事。
但這種事情關系到霍家的血脈傳承,怎麽可能輕易答應讓一個外來無霍家血脈的孩子上族譜?
“當然同意,這事還是他提議的。”
路昭:“……”
好的,他閉嘴了。
他以為霍宴然是費了好大的周折才說服霍老爺子的,搞了半天,始作俑者就是霍老爺子本人。
這操作,他看不懂。
“父親說挑個好日子,讓霍炀見祖宗,順便也讓外人知曉他的存在。”霍宴然說道。
“......我知道了。”路昭的語氣裏帶着一種放棄掙紮的平靜。
霍宴然看着他這副表情,沒忍住,笑道:“放心,霍炀會是個好孩子。”
路昭擡眼看他,驚訝道:“你怎麽知道?”
“感覺。”
路昭嘴角抽抽,懶得再和他說好。
兩日後,路昭發現了一件事。
霍炀就是縮小版的霍宴然。
這個發現來得不算突然,但真正意識到的時候,路昭還是被震撼了一下。
那是霍炀來到公館的第三天早晨。
路昭下樓的時候,看見霍炀正坐在客廳的地毯上,面前擺着一副棋盤。
是霍宴然不知道從哪裏翻出來的舊象棋,棋子缺了幾個,用紙片代替。
霍炀正低着頭,盯着棋盤,眉頭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條線。
霍宴然坐在對面,姿态閑散,手裏端着碗湯,目光淡淡地落在棋盤上。
“走這一步。”霍宴然忽然開口,指了指棋盤上的一枚棋子。
霍炀擡頭看了他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盯着那枚棋子看了兩秒,搖了搖頭。
“我覺得不應該走這裏。”
“哦?”霍宴然挑了挑眉,“那你想走哪裏?”
霍炀伸出手,拿起另一枚棋子,穩穩地放在了一個格子上。
路昭站在樓梯上,看着這一幕,沒出聲。
霍宴然低頭看了一眼棋盤,沉默了片刻,然後彎了彎嘴角。
“不錯,有進步。”
雖然語氣淡淡的,但路昭聽得出來,這句話裏帶着真實的贊許。
霍炀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恢複了那副酷酷的表情,繼續低頭看棋盤。
路昭走下樓梯,從他們身邊經過,去廚房倒了一杯水。
回來的時候,那盤棋已經接近尾聲。
霍炀輸了,輸得很徹底。
他安靜地看着棋盤上被吃光了的棋子,然後擡起頭,看着霍宴然。
“父親,再來一局。”
霍宴然沒說話,伸手把棋盤上的棋子重新擺好。
第二局,霍炀還是輸了,但多撐了五步。
第三局,依然是輸。
霍宴然收手的時候,霍炀已經連輸了五局。
但每一次,他的反應都是同樣的。
看棋盤,擡頭,說“再來一局”。
路昭放下水杯,走過去,在霍炀身邊蹲下來,問道:“下棋好玩嗎?”
霍炀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等過完這個年,到時候你上午跟我去學堂,下午回來再做功課。”路昭說,“等你認的字多了,可以看棋譜。”
“下棋也是要讀書的。”
霍炀的眼睛又亮了一下,這次沒那麽快暗下去。
“好,謝謝爸爸。”
路昭揉了揉他頭發,站起身。
霍炀沒有躲,甚至微微側了一下頭,像是在配合這個動作。
霍宴然端着碗,看着這一幕,無端有些羨慕。
下午的時候,路昭發現,霍炀對霍宴然和他自己的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對霍宴然,霍炀是尊重的、崇拜的,還有深深的敬畏。
那種感覺不像父子,更像是兩個男人之間的相處。
一方雖然年幼,但已經被當作一個獨立的個體來尊重。
而對自己,霍炀則是另一種态度。
尊重,愛戴。
傍晚的時候,路昭在廚房忙活,霍炀跟了進來,卻只站在門口,也不說話。
路昭回頭看了他一眼:“怎麽了?”
霍炀沉默了兩秒,說:“您今天的飯吃得少。”
路昭愣了一下。
“陳媽媽說您前陣子瘦了很多。”霍炀又補了一句,“晚飯做些下飯的菜。”
路昭的動作頓住了。
他低頭看着剛相處幾天的兒子,忽然覺得心口有什麽東西化開了,軟得一塌糊塗。
“行,”路昭心情極好,“今晚多做兩個菜,待會兒我多吃一點的,你也是,我們比賽,看誰長得快。”
霍炀點了點頭。
然後他伸出了小拇指。
路昭看着他的動作愣了一下,然後彎起嘴角,也伸出了小拇指,和他的勾在一起。
“拉鈎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霍炀說,神情很是認真。
路昭點了點頭。
雖然很幼稚,但感覺很有愛。
霍宴然不知何時站在了廚房門口,倚靠着門框看着這一幕。
忽然想起父親之前說的話:“那孩子的八字我找人合過了,和你們夫夫倆都合。”
“至于旁的......你小時候也是這個樣子。”
霍炀安靜、專注,小小年紀便有自己的主意。
不讨好,不谄媚,骨子裏有一股倔勁兒,看着不聲不響的,其實比誰都硬氣。
這可不就是他小時候麽。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停了。
用完晚餐後路昭便去了書房,剛忙一會兒,院子裏便傳來霍炀和陳媽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夾雜着幾聲笑。
書房的爐火燒得正旺,暖意融融。
路昭翻完一本賬冊,擡起頭,發現霍宴然不知什麽時候進來的,又什麽時候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他看了片刻,起身拿了一條毯子,輕手輕腳地蓋在他身上。
毯子剛搭上去,霍宴然的手忽然擡起來,準确地握住了路昭的手腕。
他沒睜眼,只是握着,力道不輕不重。
路昭掙了一下,沒掙開。
“裝睡?”路昭低聲問。
霍宴然的嘴角彎了一下,依然沒有睜眼。
路昭看着他那副得寸進尺的模樣,無語地嘆了口氣,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反正賬本也看完了。
他就那麽坐着,任由霍宴然握着他的手腕,目光從霍宴然的臉上移到窗外。
院子裏,晚燈已經亮起。
霍炀堆了雪人,此刻正蹲在旁邊,認真地給雪人安兩只眼睛。
他用的是兩顆小黑石子,大小不一,安上去之後歪歪扭扭的,看起來有點滑稽。
但霍炀很滿意。
他站起來,退後兩步,雙手叉腰,看着那個歪眼睛的雪人,還差一個笑臉。
這是路昭第一次看見霍炀笑。
小小的人兒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
路昭看了一會兒,也笑了。
一切都在變好,也越來越像一個完整的家!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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