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一角（下）

耳畔的蟲鳴讓人心煩，封火站得筆直，頭卻低垂着。

在D級星那片荒地，爽與不爽都是乾一架的事。

但這招面對江天際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人無話可說。

直覺告訴他這個人并沒有表面上那樣無害，封火摸不透他，也沒理可說。

這件事的确是他有錯在先，江天際也在緩和。

這臺階接了，事情翻篇，道歉認錯維持表面，這臺階不接，都不安寧。

封火那天早早回到宿舍，手裏捏着大哥的照片坐在床邊想了很多。

見江天際來了他收起東西打算先走，偏偏這個時候對方又丢過來一把傘。

那會兒封火心裏的複雜到達了頂峰，很多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你說他沒把你放心上，他心比誰都細，對你比誰都好，像是挺鐵的關系，給人一種能說開能談心的感覺。

你說他把你放心上，你什麽态度對他來說也不重要，能在一段關系裏完全置身事外。

太割裂了，封火不懂他在想什麽。

上天給了他能看出來部分本質的敏感，但沒給他一個能解決問題的腦子。

封火當時站在門口，有那麽幾秒鐘特別想沖上去跟他乾一架，但他忍住了。

萬萬沒想到最後真正動手的是江天際，訓練場那一句驚天爆料扔過來的時候，他完全失去了反應能力。

像是興頭上突然讓人扇了一巴掌，把理智和心态都扇回來了。

封火想起他的眼神，心裏不太好受。

原本打算等結束後找對方談談，結果這人一會兒莫名其妙地低笑，一會兒輕“啧”，一會兒冷笑，在這種黑暗安靜的環境下顯得尤為詭異陰森。

封火渾身被汗浸透了，呼吸裏有一股鐵鏽的味道。

此刻心理生理雙重折磨之下，終于崩潰了，他深吸一口氣，跑到江天際身側，低着頭硬邦邦問他。

“喂，你那時候說的話是什麽意思？”

他站得很直，但氣勢始終矮了半截，聲音充滿了強撐的硬氣。

江天際方才從思緒裏回神，被他吓了一跳，扶着膝蓋喘了口氣。

“……字面意思。”

在他們頭頂監工的兩只人工智能精靈盤旋在上空，并沒有制止，只是默默在自己的“臉上”顯示出十分鐘的倒計時，表示可以暫時休息。

在這個動蕩、充斥着各類變異體的時代，聯邦對戰力單位的規定在細節上放寬了許多。

Z01訓練之外，并不嚴格追求規範化管理。

兩人在原地站了一會兒，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

“對不住。”

兩人的聲音同時響起，江天際沒作聲，封火也沒看他。

“我自己沒想開把氣帶給你了，這點是我不對，但是說實話我确實看不懂你，你……算了……今天說的話對不起，我沒那個意思，當時急眼了說話沒過腦子。”

封火不擅長服軟，道歉的話像是在宣戰。

“我們D級星球的人沒文化沒素質，說的話你別放在心上。”

他說完安靜了一會兒，想着要是江天際沒反應再道個歉就走，欠着東西心裏刺撓。

江天際低頭打了個哈欠，席地而坐：“道歉這麽硬氣？”

“嗯？”

沒想到他會這麽說，封火無措了一瞬間。

但低頭看見對方眼底的笑意時，又無聲嘆了口氣，跟着他坐下。

“都到這份上了，聊聊吧。”

江天際知道他話裏的意思，也沒解釋，只是撩起衣服擦汗：“我也搞不懂你，有臺階不下，仇富還是仇官？”

他以為封火要蹦起來說“誰仇富仇官了你放屁”，但對方異常的安靜，垂頭思索了片刻，挺認真地說。

“我們沒有覺得富人和當官的不好，D級星球的人很少有排外，但是外面的人大多不接受我們，這次我欠你，有什麽用得上的說，給我留半條命回家就行。”

江天際覺得他有話想說，随手拿起帶來的水遞過去。

封火接過，看着水發了會兒呆，才低聲開口。

“隊長應該跟你提起過我的出身，剛來Z01那會兒，沒指望有什麽兄弟朋友，想着混完兩年就回老家，還有弟弟妹妹等着我呢。”

“我有個大哥，是普通alpha，被分配到一個C級星球當後勤，我們沒有個人通訊設備，只能用聯邦守望塔自建的星際郵寄寫信聯系。”

“當時守望塔提出這個方案的時候，很多人覺得好笑，他們說，到底誰會用這種又慢又老套的東西。”

“可就是這個東西，讓所有D級星球的人都有了指望，它很慢，但至少我們有得等。”

“D級星球是被人遺忘的土地，那裏沒有高樓，只有坍塌的廢墟，我們沒見過它原來的樣子，老一輩總說我們曾經輝煌過。”

“小孩子聽了他們的形容，就都想去外面看看，想象着有一天我們的家也會變回從前的樣子。”

“我也一樣，後來大哥寫信回來，家屬可以去探視，東拼西湊出一張星際列車的票錢，家裏人讓我去撐場面。”

“結果到了地方才發現，撐什麽場面，壓根沒人把我們當人看，拉倒，誰在意，多高貴似的。”

“不過……星際列車的風景真的很美，我第一次看見別的星球，真漂亮。”

江天際若有所思：“那你大哥快退役了吧。”

封火平靜道：“他死了。”

江天際沒料到這個回答，停頓了一下：“什麽？”

“被活活打死了。”封火扯了扯嘴角，“那會兒我剛進Z01沒多久，趕過去也已經晚了……”

封火的大哥隊裏有個家裏背景挺硬的二世祖。

他們從D級星球出來的孩子沒受過什麽教育，更不懂人情世故，性格很直。

隊裏常有摩擦，不久後兩人就大打出手。

封火的哥哥沒下狠手，但對面是個不要命的瘋子，用鐵棍照着他的腦袋來了十幾下，當時人就失去了意識。

B級星球以下的普通部隊并沒有多好的醫療設施。

封火趕到的時候來不及去看被按住的兇手，只是祈求醫生可以盡力救治，旁邊的兇手卻朝他叫嚣。

“D級星球産出的垃圾你們的命都是臭的不值錢。”

沒人願意為了同情心惹上麻煩，于是都沉默着，寫着肅靜的手術室門前充斥着辱罵聲。

封火剛上前一步，有人拉住了他，說“算了”。

“我本來沒那麽難過，這些話才哪到哪啊，D級星球經常爆發異變種事故，過了今天沒有明天的，能活活，活不了死呗。”

封火神情平和地敘述，正在回憶的人并沒有陷入回憶裏。

“但是那天吧，我一揭開白布就看見他眼角有淚痕，我知道他肯定聽見了，我哥老說外面好，可他當初在家的時候跟惡鄰吵架就沒輸過，再難聽的話他也聽過，能罵得出口，他居然哭了。”

“後來我看見了我哥的日記，剛進隊伍的時候，那個傻逼讓隊友幫他洗衣服，出手也闊綽。”

“人家都覺得是侮辱，就大哥覺得他對自己好，把人當兄弟，看見那傻逼犯錯誤，他在日記裏糾結了幾天。”

“最後說‘張恒人好，但他這件事做得不對，他條件好有天賦，努努力應該能到更好的地方，他照顧我，我沒什麽能回報的，只能做點小事，能來這裏跟大家當兄弟真好’。”

“那個日期是他去世的前一天。”封火看着天邊的月亮，“我哥說我不算聰明，裝不出樣子，可其實他也不聰明，看不出人的本質。”

“我們的命沒有容錯，但每個人都改不了自己的性子，如果遇見的不是你，也許弟弟妹妹們又要失去一個哥哥。”

江天際：“後來呢，處理結果是什麽？”

“那個人關了幾天禁閉放出來了，說是訓練意外，教官革職了，半個月後服役期限到了，他回到學校，現在應該過得不錯。”

兩人一時無言，封火以為自己說不出來這些話，但真正說出來之後，反而輕松了。

“你今天給我打一頓，其實我心裏松口氣，兄弟。”

“感覺怎麽說呢，就那一下你活過來了……我知道你跟那個人不一樣，但偏偏我能感覺到你怪，心裏不得勁兒，今天輸的挺慘的，但心裏痛快，你也別太憋着了，看着費勁。”

“所以，你說我假也是因為他？”

“不是，你就是假，而且……”

封火實話實說，說到一半聲音小了下去，瞥了眼江天際的臉色，停頓了一下發現還是沒法昧着良心說話。

“嗯……因為确實挺裝的，感覺沒把我當兄弟，太表面了。”

“......”

江天際噎住，盯着他一時沒作聲。

封火錯開視線，不自在道：“那你呢，上午說的話什麽意思？”

江天際側過頭：“就是字面意思，這件事沒幾個人知道，我是我媽收養的孩子。”

封火立馬保證：“你放心，這事兒我不會跟別人說的。”

“沒什麽不能說的，其實我自己都不知道親生父母是誰，只清楚他們死于天衡角一戰，今天我情緒上頭了說的話欠妥。”

“那是他們的選擇，也沒什麽好說的。”

就在這時，頭頂的人工智能精靈發出了“滴滴”聲。

“休息時間到，倒計時三秒。”

來到這裏第二天就被人工智能電擊過的人迅速起身，江天際擺了擺手，順勢揭過這個話題。

“行了，你也算被我打了一頓，咱倆扯平了，以後踏踏實實過日子，聽見沒？”

封火慢半拍起身，尋思出來不對：“不是，怎麽就扯平了，我是全坦白了，你好像什麽都沒說啊。”

江天際哼起了歌，對他的話置若罔聞。

“不是，江天際？”

“江天際！”

見封火朝自己跑了過來，江天際一個提速，封火在後邊愣是追不上他。

最後江天際提前完成任務，體能這一塊占天賦的人輕松地跑出訓練場，對着裏面扶着膝蓋喘氣快累死的人揮揮手。

“我去一趟研究院，你慢慢跑。”

封火：“……”

他憋着一肚子火跑完餘下懲罰，自己回到宿舍打算去沖澡。

一打開門就感到一陣壓迫感襲來，小隊所有人都擠在他們宿舍，臉色陰沉。

“還有臉回來啊，我們哪還當得起你隊友。”

“今天讓人看了場好戲挺榮幸吧，你自己想想占理嗎，今天修複外傷的時候怎麽不順便修一下腦子？”

黃齊和李程反應最快，各種屏蔽詞彙撲面而來，其他幾個體面點的臉色也不好，柳照熙那麽獨一個人都忍不住說了兩句。

封火：“……”

見他垂着頭态度良好，其他人一通輸出後心裏舒坦不少，罵罵咧咧地退到一邊喝水。

季嚴冬冷眼看他：“這幾天犯病似的，天際不計較，你還來勁了，但是今天沒還手算是有點良心，要是好好認錯，兄弟還有的做。”

“我……”

季嚴冬立即皺眉：“你什麽？”

你有沒有想過，我其實是想還手的。

“算了，沒什麽。”

封火張了張嘴，最後一句話沒說。

那天，所有人都以為早上跟江天際打的那一架，是封火良心發現沒還手。

但只有封火自己心裏清楚。

他是真沒打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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