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無奈

一點餘晖漸沉，白日接近尾聲。

送走親友，大部分人臉上都殘留着悵惘，尚未從這短暫的松弛裏回過神。

黃齊搭着江天際的肩膀往宿舍走，遠遠看見靠近宿舍的地方有些擁擠，不少人拽着自己的同伴，正激動地說些什麽。

他們似乎不太敢在原地停留，又舍不得立馬走，慢吞吞挪動着步子，于是宿舍門前的人群略微停滞，圍成一個松散的圈。

“乾嗎呢這是？”alpha們普遍高大，黃齊踮起腳也看不見，他納悶地拽住一個剛從宿舍門口走來的隊員，“哎兄弟，那邊怎麽了？”

那人突然被拽住一臉呆滞，聞言下意識看向一旁同樣注視着自己的江天際，眼神有些微妙。

“……往前走走就知道了，我也不是很清楚。”

他說着就匆匆往前走，只是期間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兩眼。

江天際眉頭微不可察地聚攏，跟着黃齊往宿舍方向走。

越靠近宿舍人群越是密集，他低着頭以防踩到別人的腳，雖然嗅不到什麽信息素的味道，但人擠人的熱氣也讓人心生煩躁。

好不容易快到地方，他耐着性子準備說“麻煩讓一讓”，前方突然傳來一道熟悉的聲音。

“天際。”

江天際動作頓了一下，猛地擡頭。

餘晖徹底沉入海底，兩側感應燈散發着柔和的光芒。

江言靜靜站在宿舍門口，成熟和優雅浸入每一縷發絲，舉手投足間顯露的威嚴令人不敢靠近。

兩側的隊員經過時保持安靜，恭敬地朝她彎腰問好。

此刻，江言像尋常的母親那樣朝人群的方向招手，墨色的眼睛裏倒映着一個高大的身影，見兒子愣住，她莞爾，“愣着做什麽，過來。”

黃齊率先反應過來，原本松散的人立馬站直。

“長官好。”他把江天際推到江言面前，有些緊張地開口，“我是天際的隊友黃齊。”

江言朝他颔首：“你好，這段時間謝謝你們照顧天際。”

“沒有沒有，天際照顧我們更多。”他非常有眼見地往宿舍內走去，拘謹地彎腰，“那我就不打擾了。”

“……”

猝不及防地相見，江天際沒有任何準備，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兩人往無人處走去。

“最近怎麽樣？”

沒有太多的寒暄，江言打量着兒子，似乎瘦了些，更精壯了。

“跟朋友相處得不錯？”

“挺好的。”江天際擡起頭，原本以為又是相顧無言，結果看清江言後，他下意識皺眉，“媽，你怎麽瘦了，是不是又沒好好吃飯？”

“最近有些忙，不過托你朋友的福，節假日經常送東西來，沒瘦太多。”江言擡起手，朝他晃了晃手腕上智能手環，“禮物收到了，別總攢錢給我買東西，家裏都放不下了。”

“哪兒有那麽誇張。”江天際嘆了口氣，擡手理了理額前的碎發，“平時家裏冷清，他們節假日能去也就那麽一會兒，我現在又不能常回去，家裏也沒有小動物。”

他停頓了一下，低聲詢問。

“媽，說起這個，之前那位姜阿姨怎麽樣了，還有聯……”

“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

江言蹙眉，一瞬間道破江天際的心思：“雖然之前就覺得你的腦袋裏在想什麽莫須有的事，但長輩的任何決定都與你無關。”

這話題像是某個禁忌，兩人間還算輕松的氣氛立即降到谷底。

安靜了一會兒，江天際笑着換了個話題。

“好，您今天來怎麽不提前說一聲，剛剛……”

“我來看我的兒子，戚部長最近和Z01有交接任務，每次他都會順道看看孩子。”

江言目光掃了一眼設備上的時間，淡淡道：“今早有些事耽擱了，後來見你朋友都在，我就等到了晚上。”

“您早說我就……”

“我不需要你去考慮這些……算了。”

江言別開眼，眉間的折痕顯出幾分無奈。

“總之，你突然分化也在我的意料之外，不過既來之則安之，在這裏你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想争就趁着年輕多去嘗試，累了就休息別有壓力，在律法和道德允許的範圍內，我支持你所有的選擇。”

江天際沒說話，寂靜将周圍的雜音無限放大，挑動着躁動的神經。

江言側身對着他，腕部設備不斷閃動着，她打開看了一眼，沒有理會，靠在一側的欄杆上，輕輕嘆了口氣。

“江天際，有時候我不懂你在想什麽。”

“我怕給您添麻……”

“啪！”

他話音未落就挨了一巴掌，臉頰火辣辣地刺痛。

“媽，你別生氣。”

他頓了一下，自然地揉了揉臉。

“不愛聽我不說了，也就是有感而發，您說您養個兒子出來總不能一點兒用沒有，什麽也不要求，吃你的喝你的住你的，活着就行，要是長歪了闖點禍還得您兜底，那要這玩意乾嘛？”

他的語氣雖然含笑，卻還是藏不住那一點兒較勁。

“養個寵物不上班能陪你，養個我什麽用沒有說話還帶情緒……”

“你知道你說話帶情緒？”江言盯着他，銳利的眼神直戳人心底，“我問過你，我支持你所有決定，你到底還有什麽不滿意？”

“我就是太滿意了。”江天際停頓了一下，“我怕我還不……”

“啪！”

又是一巴掌扇過來，江天際輕輕嘆息，側着臉沒動說完最後一個字：“……起。”

“別人都是讨債，只有你欠抽。”江言眉頭緊鎖，頭疼道，“周雄說得對，我的确沒有養孩子的天賦，我不明白你在想什麽。”

“雖然不清楚其他alpha的想法，但就我而言并不在意血緣，所以孩子是不是親生的，根本沒有區別。”

“你就是我的孩子，有什麽問題？”

江天際抿唇：“媽，你一直是我媽，這點永遠不會變，我只是……”

“只是覺得自己一下成了外人，覺得沒辦法心安理得地待在家裏？”

江言語氣冒火，勉強維持着平靜：“江天際，誠然，沒有提早溝通讓你自己聽到這件事我有責任，我起初以為這根本不是問題，很顯然我想錯了。”

“在我眼裏，從小到大你都是一個樣子，十幾二十年我待你如初，你為什麽總糾結這個？”

“你是我親手帶大的，作為媽媽來說，我只要你開心，這就是我對你唯一的期望。”

“我知道。”

江天際深吸一口氣，眼睛裏起伏着洶湧的情緒，他忍了忍還是開口。

“媽，我知道您待我好，這些對您來說始終都一樣，但我總犯錯，以前小特別不懂事，覺得自己可行了給您長臉，後來發現其實什麽都不是，這些對您來說沒意義，甚至因為我，您都沒法組建一個新的家……”

江言加重語氣：“我再說一遍，長輩的任何決定與你無關。”

“那怎麽才算有關？”

他拔高嗓音，又很快低了下去。

“有些話小時候說幼稚，長大說更是矯情，我平時不敢說，因為很清楚您不在意也不會懂，可我就是沒辦法心安理得接受這些好。”

江天際看見江言嘴唇微動，出言打斷。

“聽我說說話吧，在您面前我很少能完整地說話。”

“工作性質特殊，您總要求效率，但是兒子有時候想關心你說話啰嗦就是沒效率，您思維活躍，我話說一半你就知道我想說什麽，總問些問題好像在給我選擇，但其實我根本沒得選，因為我不知道怎麽辦。”

“我有情緒是因為您是我媽，我不敢有情緒是因為知道……您其實可以不管我，但是這東西貓尾巴似的跟我犯沖，我控制不了，想跟以前一樣纏着您吧，低頭看看長那麽大個也不可愛了，沒那個底氣跟您頂嘴，心裏總空落落的。”

“以前……”江天際頓了頓，低聲說，“小時候四處亂跑的時候沒擔心過什麽，現在沒繩子拴着我心裏反而害怕，不敢自己走，怕再回頭的時候沒人找我。”

“最初那段時間我不好受，一度打不起精神，你問我是不是這樣能好受點，我說是，您在沒管過我，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我有點成績的時候您說知道了，成績一落千丈您也不過問，告訴我開心就行。”

“沒人約束我，我叼着根繩子坐在原地，前後左右全是路，但我坐在那腦子一片空白，就像您說的那樣，我怎麽選都行，怎麽選都是對的，但我偏偏就站不起來了。”

“我忘了之前為什麽敢那麽不計後果地往前沖，只記得我跑得太快了，以至于停下來時才發現，身邊其實一個人都沒有。”

“反而趴在原地不動時，遇到了不少停下陪我的人。”

“別人說摘取成功是一件非常快樂的事情，可沒人為我高興，我拿到獎項的時候，他們在安慰第二名。”

“有一天我想，可能真的是我的問題吧，不是都說友誼第一比賽第二嗎，也許我落榜大家也會安慰我，但事實上他們都在為那個拿着獎杯的人高興，我站在外圍看着，第一次那麽清楚的感受到，原來我真那麽不讨人喜歡啊。”

“那天我沒拿到獎杯，也沒得到安慰，從小沒人告訴我應該怎麽和人相處，我直白、想到什麽說什麽，但因為是江指揮的兒子沒人敢在表面上說什麽，後來……”

江天際呼吸沉重，略顯激動的情緒在理智回籠時戛然而止，停頓片刻後，他揉揉眉心。

“對不起……我今天沒想說這些的，你好不容易來一趟，好久沒見了。”

“今天說完，下次再見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媽，我長大了，你要是有合适的人可以帶我認識認識，我沒別的意思，只是想說我自己可以顧好自己了，不用顧及我。”

他抿了抿唇，低聲說：“但是我也會想你，你別不見我，我不是抱怨我就是有點……累了，情緒過去就過去了，你別跟我生氣。”

“我知道了。”江言沉默地聽他說完，閉了閉眼。

設備不斷閃動着，她拍了拍江天際的胳膊告別，轉身離去：“在這好好的。”

“媽。”江天際下意識拽住她，語氣雖說平穩，但還是有幾分倉促：“我知道你很忙，今天我話說多了你別胡思亂想，就是最近訓練有點兒累了，剛從學院來沒适應，真沒別的，你別放在心上……”

“天際，我對你沒有要求。”江言忽然停下腳步，她的肩背很直，此刻卻有些無奈地緊繃着，“把你抱回來的那一天，我只想以後你哭的時候不是一個人。”

二十年前，D級無名星遭到異變體突襲，那天救援現場混亂，有人抱着失而複得的親人哭，有人默默靠在牆角。

沒人注意到角落裏有一個被破布裹着的嬰兒，他不哭不鬧，反而吸引了江言的注意力，只是她走過去俯身查看時，孩子突然哭了。

江言往後退了一步，卻被孩子拽住了垂落的長發，她猜測應該是要抱，于是動作生疏地把孩子抱起來，果然他不哭了，盯着自己開心地笑。

那個時候心裏冒出了一個從未有過的念頭，她想，以後這個孩子至少可以抱着自己哭。

如果讓江言說出這輩子沖動過幾回，她只會回答兩回。

一回是年輕時毅然決然踏上去D級星球的飛行艦，一回是在D級星球撿回來一個孩子。

領養江天際的那天，她剪了短發。

“我不擅長感情類的問題，但我想你開心，僅此而已。”

望着江言離開的背影，江天際站在原地許久，四下無人，他的肩膀頹廢地松懈。

燈光昏暗，不知過了多久，他輕輕吐息，擡起手極快地蹭過眼睛，轉身打算朝宿舍走去，結果一轉頭就看見樹下靠着一個人。

淩空渺手裏夾着煙，目光沉靜，不知道看了多久。

“……長官。”江天際身影一僵，嗓音沙啞。

“剛好路過。”淩空渺踩滅煙頭，看了眼腕部設備上的時間，語氣自然，“你還有五分鐘整理心情。”

江天際情緒過載的大腦運轉過慢，或者說，他始終跟不上這位長官的節奏：“什麽？”

“實戰對抗場地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