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被動

霞光一點點隐沒，兩人在湖邊靜靜看完這一場落幕。

季嚴冬沉思片刻，問他：“這個問題，你真的想通了嗎？”

“沒有。”

江天際掃了眼時間，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塵。

“可能很久以後也想不通，那就邊走邊想吧。”

季嚴冬：“剛剛你說的那個人，是淩隊嗎？”

“......嗯。”

這聲回應本不該猶豫，但話到了嘴邊莫名回轉了一下，變得含混不清起來。

“雖然有猜測，但真正聽見還是覺得意外。”

季嚴冬跟着起身，有些玩味地說。

“淩隊看上去不像是會說這些話的人，你們的關系似乎比我們想象中......融洽？”

江天際沒接話，但戴手套的動作變得緩慢，眼睛盯着某處出神。

“他......”

在季嚴冬轉身準備回宿舍集合時，江天際遲疑着開口。

“什麽？”

季嚴冬回過頭，卻見他越過自己先一步朝宿舍趕去，步伐比平時快些。

“沒什麽。”江天際朝他揮揮手，“我先去上個廁所。”

失去餘晖點綴的小路黯淡，黑灰色制服融入昏暗之中，将一切情緒藏進陰影。

江天際偶爾覺得奇怪，同為名字，沒什麽特殊可言。

可當“淩隊”“淩空渺”這些字眼突然出現時，原本被大腦過濾的話就會清晰起來，耳朵像是開了自瞄般精準捕撈相關字句。

即使這種情況非常莫名其妙，江天際也不得不承認，自己對淩空渺就是存在過分關注。

起初是因為對方極具特色的外貌，不僅僅是自己，銀白的頭發總是吸引着大部分人的目光，但對方一個眼神掃下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會收斂視線。

他以為這位長官只是看自己不順眼，為難、教育裏總透露着不滿和嘲諷，态度輕蔑。

但在他生死一線時，這個從未在腦中浮現的人出現了。

淩空渺的出現讓當時陷入幻想、混亂的大腦重新接觸到現實世界，他視線緊緊拽住這根救命稻草，直到那抹白色不斷被拉長，消失在黑暗中。

病房裏的冷嘲熱諷含着極淺的怒意，像怒其不争，又隐秘地後怕，大步朝外走時乾淨利落，卻還是在推開門時停下。

那句“江天際，你很幸運。”裏，他聽出的是慶幸。

“我曾多次赴往意外發生地，但大多時候依然無能為力，看到你們活着回來……我很開心。”

淩空渺說出這句話時聲音放得很輕，江天際聽出了疲憊和一絲無力，他隐約感受到，這位高山般的模範，或許也有着自己的高山。

能肯定的是，某些微妙并不是他的錯覺，淩空渺對自己的态度很奇怪。

嚴厲時冷漠到不近人情，但偶爾一個縱容又讓他覺得幾乎超越正常範疇。

江天際不喜歡被動，更不喜歡被人盤在掌心看得一清二楚，但被疏導的間隙裏他曾有過清楚的意識，那近乎依賴的姿态讓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

細想之下才發現，對方已經拽着自己走了很遠。

他不知道為什麽那一天淩空渺會帶自己前往D級星，S級收尾任務具有一定危險性，拟定名單中并沒有自己的名字，也就意味着選擇權在淩空渺身上。

但當他踏上D級星的土地，看到與夢中重疊的場景時，不僅僅是記憶中多出一道熟悉的風景，那片貧瘠的土地上，也留下了一部分自己。

那是一種近乎被玩弄的滋味。

他像是被淩空渺握在手裏觀察的氣球，被動地緊繃、放松。

原本應該不爽的，但他偏偏覺得對方的力道剛剛好。

“他......總讓我感到熟悉。”

面對季嚴冬時險些脫口而出的話被藏進心裏，或許終有一天他會找到答案。

本該是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為什麽自己會本能地信任……甚至是依賴他？

“剛才和淩隊聊了兩句，他說你無法感知到自身信息素，并且不排斥其他alpha的信息素，這個情況屬實嗎？”

“那方才在飛行艦上，你有聞到什麽氣味嗎？”

何千溫和的嗓音在腦中響起，在總長辦公室将一切串聯起來時，江天際陡然意識到。

他“喜歡”的氣息出現時，都伴随着同一個觸發條件，淩空渺在身邊。

“再耍流氓我就把你扔到危險星系喂異變種。”

怪不得那天淩空渺會突然說這句話，原來自己一直在對着長官耍流氓。

先前那點窘迫淡去，江天際反而笑出聲來。

久違的，心裏有了感興趣的東西。

江天際忽然想看看，如果試着站起來往前走，是不是真的會有很多驚喜。

此刻，恰好兩側的燈亮起，一條小路蜿蜒曲折看不到盡頭。

遠看寥落，近看繁花。

-

夜晚，特訓區域。

站在高處隐約能看見即将抵達的隊伍，其他教官已經就位，準備開啓試煉。

“隊長。”

海浪拍擊礁石的巨響虛化了艾琳的喊聲，她走近淩空渺，仔細觀察他的狀态。

“你真的沒事嗎？”

淩空渺擦拭着皮鞭，擡眼看她：“我能有什麽事？”

艾琳擰着眉還想說些什麽，但隊伍已經抵達，她只能把話咽了回去，低聲叮囑。

“你自己心裏有數就行。”

“嗯。”

淩空渺應聲，眼神掃向不遠處的隊伍，他像以往一樣将視線落在某處，卻陡然對上一雙在夜裏也依舊明亮的眼睛。

江天際不躲不閃，目光比自己還要直白。

其他人要麽緊張地垂頭，要麽躍躍欲試地注視着前方，只有他盯着長官看。

淩空渺眉梢輕挑，在他的注視下慢吞吞把鞭子別回了腰間。

“準備好了嗎？”

他這句話問的是身旁的尤理，視線卻鎖定着人群中的某處。

江天際呼吸一滞，轉而看向身側的大海。

淩空渺的眼睛在極暗的環境下散發着幽幽藍光，銀白的發絲讓他整個人看上去近乎妖冶，但随之而來的壓迫感也是平時的數倍。

像是某種大型貓科動物，稍不留神就會被對方咬住喉嚨。

“準備完畢，隊長。”尤理道。

淩空渺唇角上揚，打開權限，冰冷機械的聲音響起。

“是否激活廢墟-PT13，精神力乾擾三級。”

他點下“确認”。

“試煉開始。”

黑色的漩渦出現在腳底，這一次衆人有了心理準備，沒有太過慌亂。

一陣頭暈目眩後，江天際睜開眼，冰涼的液體落在身上，他忍不住打了個冷戰。

漆黑的環境裏，淺淡的月光成了唯一的光源。

細密的雨落在身上，不一會兒就打濕了作戰服，輕薄的布料緊緊貼着皮膚很不舒服，整個人變得沉重。

這地方類似于D級星，遠處的大海黑沉，土地龜裂縫隙中閃爍着異變能量，雨水落在上面發出令人牙酸的“滋滋”聲，刺激性的氣味湧入鼻腔，腦袋陣陣發暈。

江天際後退幾步，腳下散落的碎石讓他趔趄一下，好在及時扶住了身旁斷裂殘缺的圓柱。

沒有綠植的遮擋，大片廢墟暴露無遺，耳畔隐約傳來異變體的嘶吼，離自己很遠，但江天際還是不敢放松警惕。

就在這時，熟悉的陰影覆蓋在精神力之上，有了前幾次的經驗，江天際立即凝神，專注之際眼前的景物短暫地消失，如同置身于一片虛無。

某種陰影籠罩于上方，江天際将自己一點點抽離出來，意識回籠前，他似乎看見一股……墨綠色的能量。

“呼......”

他輕輕喘息着，眼神裏還殘留着些許迷茫。

剛剛感受到的應該就是精神力，這是他第一次感知到自己的精神力，那團墨綠色的能量是......

“咻——”

尖銳的呼嘯聲迎面而來，江天際的思緒被打斷，閃身躲過。

他定睛看去，自己前一秒扶着的柱子被整個劈碎，鋒利的碎石迸射，其中一塊毫不留情地劃破自己的頸側靠近耳後的地方。

“嘶。”江天際擡手抹過，擡眼看向不知何時從海邊走來的人。

他背對着月光，銀白的頭發也融入黑夜，幽藍的眼睛散發着極暗的光，暗色裏唯有在獸類身上才能看見的，殘忍的侵略性。

冰冷的雨水緊貼着後背，江天際抽出匕首，手柄的溫度都比自己掌心要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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