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覺醒

“江指揮。”

天色已晚，淩空渺回到公寓開燈，随手将外套擱置在沙發上。

“抱歉淩隊，又這麽晚聯系你。”江言的嗓音透出一絲疲憊。

“沒事。”淩空渺靠在桌邊，“您說。”

“沒什麽，就是想謝謝淩隊對小天的照顧。”江言笑了笑，“這孩子只是看着乖，骨子裏很犟，不容易帶。”

“不會，挺乖的。”淩空渺昧着良心說。

江天際很聰明，他會讓人覺得他在聽話。

每天“長官長官”地喊着，情況不對馬上低眉順眼、乖巧認錯。

實際上行為一直處于越線狀态，警告一次馬上縮回去，不過片刻爪子又伸了過來。

江言笑了一聲：“看來比我預想的結果要好。”

“我想我們在某些方面的立場是相同的。”

“至少不會是敵人。”淩空渺不置可否。

“那就夠了。”江言沒再多言，“很晚了，淩隊早些休息，這件事結束後希望有機會能聊聊。”

淩空渺：“好。”

挂斷電話後，淩空渺拿着衣服走進浴室，霧氣缭繞，短暫将外界的一切隔離在外。

這件事是指對血液艙事故的處理結果。

“血液艙”本是雙覺醒能力者培育計劃，聯邦投入了大量心血資源，和星盟交涉多次拿到最新的實景重塑技術，研究院不斷更新數據模板，用于改造能力者。

為了提高雙覺醒能力者的概率，參與血液艙計劃的幾乎都是A級優性覺醒者，可謂天才雲集，這個計劃尚未對外公布“改造能力者”部分，意外就率先降臨。

超S級的轉級任務，那場災難裏活下來的人不到3%，而這場意外後，各地陸續爆發轉級別任務，異變體、精神體數量劇增，一時間人心惶惶。

浴室內水聲消失，淩空渺推開門，一邊擦着頭發一邊打開通訊。

-尤理：各部門準備完畢。

退出界面時不小心點進某個聊天，淩空渺注視着上面的“^_^”，随手将設備扔進沙發。

“......嬉皮笑臉。”

-

坐标，D-1069無名星。

天色陰沉，能見度較低。

陡峭懸崖下波濤洶湧，被能量污染的海水浮動着危險的暗光。

這裏似乎曾是某個族群的領地，被消磨得瞧不出原本面貌，巨石圍繞，群山寸草不生。

灰色的霧氣彌漫，本就荒涼的無人區被徹底按下靜止鍵，一眼看不到頭的廣闊天地中沒有任何生命的痕跡。

A、B組成員在能量旋渦前做最後的準備工作，這次的任務兩人一組，江天際看到自己設備中顯示的分配隊友信息時，眼神裏閃過一絲無語。

任務當前，他沒怎麽猶豫，轉身尋找梁崇的身影，擡眼發現對方已經靠近，江天際象征性走了兩步，掃了眼分配區域。

他尚未開口，梁崇已經率先将區域劃分一半，并标記好自己負責的部分。

江天際點擊确認，沒有廢話，但他知道梁崇一定會說兩句廢話。

“你最終還是按照他們期望的方向走。”

“嗯，你不是嗎？”

梁崇嗤笑，垂眼遮住其中的嘲諷。

“我和你不一樣。”

本以為話題就此結束，身側卻傳來一聲反問。

“我們不是同類嗎？”

雖然，這是梁崇自認為的“同類”。

梁崇動作微微停滞，擡頭對上江天際毫無波瀾的眼神，他的臉色倏地變了。

“你......”

“長官。”

他看見江天際一秒變臉，望向前方時帶着淺淡的笑意。

順着他這讓人惡心的眼神看去，淩空渺朝他們的方向走過來，眼下不是問話的時機，梁崇沒再多言。

“長官。”

淩空渺視線在兩人間繞了繞，身後尤理見他沒說話，簡單交代了兩句。

“梁崇一直以來都負責危險區域，經驗稍微豐富些。”他說着看向江天際，“根據上一次作戰來看你應該也沒有問題，如果感覺狀态不對及時發送信號，不要逞強。”

“另外。”淩空渺淡淡提醒：“作戰中只有隊友和敵方，這點拎不清可以去學前班重修社會化。”

“......是。”兩人低着頭回答。

尤理輕咳一聲：“隊長，時間差不多了。”

“嗯。”

淩空渺側身，視線忽然落在江天際身上。

“我脖子上有什麽嗎？”

他這句話問得突兀，梁崇和尤理下意識朝他的脖子看去，只有江天際條件反射挪開視線。

“沒有。”他回答得很快。

淩空渺盯了他片刻沒說什麽，和尤理一同離開，江天際不動聲色松了口氣。

所有隊伍陸續進入領域，兩人并肩站在漩渦前。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走進旋渦後江天際聽見梁崇的問話，神情中閃過一絲看戲般的狡黠。

他閉上眼睛享受這片刻的失重，枷鎖在此刻短暫地松開。

野獸和困獸在處境上屬于五十步笑百步，困獸以為關住自己的是籠子，野獸至少清楚籠子之外還是籠子，不會為了硬撞眼前的鐵籠而頭破血流。

“哔——”

剛落地，設備就亮起警報。

粗壯的異變植物藤蔓從身後纏繞上來，蒙住江天際的眼睛将他拽入裂隙。

B級精神力乾擾入侵精神域，江天際應對不及，冷汗沿着額角滑落，他立即反手将能量匕首刺入石壁，整個人又往下滑行一段距離，才堪堪停下。

藤蔓不依不饒地纏繞上他的腰腹，一股拉力來襲，江天際手臂用力，強電流将纏繞住自己的異變藤蔓劈成灰燼。

“嗬......”

正當他微微喘息，仰頭思考自己該怎麽上去時，石壁隐約開始震動。

強烈的不安讓他低頭看去，黑沉的深淵中，兩處光點正在不斷放大，當江天際意識到那是一雙猩紅碩大的眼睛時，心髒劇烈跳動。

“哔。”

刺耳的警報聲響起，設備沒來得及發出風險提示就徹底報廢。

“吼——！”

巨型異變體發出的吼叫讓裂隙開始崩塌，江天際不受控制地朝下墜落，他看不清異變體的全貌，視線被長滿獠牙的血盆大口侵占。

刺目的電光裹挾着墨綠色能量，整個裂隙被電系能量填滿。

似魚似蛇的異變體破土而出，塵土碎石如雨般落下，江天際被頂到半空，他利用能力數次閃身，狠狠摔落在巨石上才勉強逃過一劫。

腳下的土地不斷搖晃震動，放眼望去四周異變體數量倍增，領域中能量波動異常，陰沉的天色變得血紅，搖晃的燭火般明滅。

從方才起就隐約察覺到好像有哪裏不太對勁。

異變體群仿佛擁有智慧般将隊員們逼至絕境，它們的動作更加靈活，眼神裏閃爍能量光澤，像真正活過來的獸類。

巨型異變體整體似蛇，口中的獠牙尖銳密集，耳側、尾部有魚鳍般的尖刺，它一個沖刺沒入土地，像是在海中穿梭般接連發起攻擊。

“噗呲。”

江天際手中凝聚着回旋電流的長彎刀，他和一位陌生A級隊員背靠背，被困在異變體石狼的包圍中。

它們的“核”異常堅固，顯然不是一個B-C級異變體該有的樣子。

四周從各方射來的能量彈也只能起到延緩作用，腳下震動愈演愈烈，伴随着爆破巨響不斷挑動着所有人緊繃的神經。

“這樣下去不行。”他聽見身後的人急促地呼吸，“好像......是轉級任務，這些中型異變體都至少是A級，我們沒辦法在短時間內擊殺它們。”

“......會被耗死在這裏。”

江天際同樣感受到自己體力流失，貿然使用大量能量會加劇負面狀況，但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他手中凝聚着能量。

能量風暴卷起塵土，他的聲音也被淹沒，只能朝身後的人喊。

“走！”

霎時間，迅猛的電系風暴硬生生開出一條道路，餘波帶着異變體和碎石塵土朝四周迅速擴散。

江天際跑出石狼群的包圍時，餘光瞥見地上屬于人類的殘肢，所有人被困在領域中死撐，設備在發出警示的剎那報廢，甚至沒等到級別預告。

眼前一片血紅，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這是真正的、讓人毫無準備的末日。

巨型異變體如同頂級掠食者般在土地中穿梭，這片土地在坍塌，裂隙不斷延伸放大。

覺醒者多數切換至獸形态，大體型戰鬥系幻獸在巨物面前也顯得矮小，灰塵中不斷有影子倒下，人和獸的界限在此刻變得模糊。

擁有感知能力的隊員被包裹在一片窒息、恐懼的潮水中。

不知過了多久，數道能量将壓抑的氛圍撕出一道缺口，是長官們來了。

江天際一眼看見那抹熟悉的銀藍色，手中的長彎刀擊退異變體，他的作戰服褴褛，肩膀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心裏松口氣的同時，被忽視的劇痛也一并複蘇，江天際握刀的手微微顫抖，某一刻，強烈的心悸感讓他下意識擡頭朝淩空渺的方向看去。

能量相撞，其中銀藍色尤為耀眼，但只有一剎光華，數道身影如同斷線的風筝般墜入崖底。

唐憫分裂的異變體虛影與實體碰撞，江天際眼神微閃，腦中有什麽一閃而過。

“轟隆——”

存活下來的隊員卧倒在地，光芒在消散視野一下變得極暗，世界失去了聲音，像一場荒誕黑白的默劇注定走向血色的結局。

耳畔一陣陣嗡鳴，意識模糊間，江天際想到了那則掀起軒然大波又銷聲匿跡的新聞。

“血液艙聚集着聯邦天賦最高的新人能力者，根據目前最新消息，幸存者不足3%......”

長刀脫手，他反倒平靜地注視着天空，任由石狼一擁而上。

頭頂的S級異變體像是察覺到什麽，精準鎖定他的方向俯沖下來。

硝煙中黑色的陰影無聲侵蝕土地，與江天際身下洇出的血跡融為一體，很小的時候他就有一種感覺，他丢了某個東西，不是完整的。

清晰地意識到這點的那天，他也看到了這樣的影子，黑色、仿佛擁有生命，叫嚣着将自己吞噬。

排斥的情緒仿佛與生俱來，哪怕心裏很清楚那是一部分“自我”，江天際也不願意接受。

他的人生像是由別人操控的游戲，即便如此，他也更願意活在被牽着走的夢境裏。

遺忘一部分自我，不去觸碰某些真相，做“江天際”應該做的事情。

那......真是一種很天真的想法。

江天際扯了扯嘴角，墨綠色的眼睛裏倒映着常人看不見的陰影，而屬于人類的瞳孔在細微的震顫後變為冰冷的豎瞳。

異變體嘶吼着沖向地面，江天際被它的尖刺頂起，伸出手握住毒刺尖端。

他盯着對方猩紅的雙目，仿佛穿過時間回到了災難真正降臨的那天——第一起超S級轉級現象。

人們都認為那只是轉級任務，但江天際大約明白，他只是走向了另一種與自己相反的結局。

“你好。”他禮貌性打了聲招呼，像懂事的演員一般尊重每一場演出。

眨眼的工夫，原本被困在尖刺上的人消失不見。

暗綠色能量呈雲霧狀散開彌漫，異變體後方出現一個更為駭人的影子，黑色輪廓若隐若現，在東方古籍中有類似的剪影。

黑色鱗片雲霧後方顯現，巨大的龍瞳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異變體側方，冰冷、陰沉。

陰影瞬息間吞噬領域，覺醒能量伴随着洶湧的閃電爆發。

“滋滋——”

所有監測設備在乾擾下報廢，總控室的實時監控畫面全部黑屏，高空被波及的設備損毀前傳遞出最後一則信息。

龍墜入了深淵。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