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平局

“隊長，N6安全區遭遇異變體襲擊，特戰隊伍已前往支援，目前情況穩定，人員安全撤離中。”

懸浮屏上的紅點顯示實時行動軌跡，唐憫彙報。

“預計将難民送往最近的N10安全區進行安置。”

尤理在另一側将實時任務投送至淩空渺的終端：“A型綜合任務中出現未知能量裂隙，三位隊員失去聯絡，趙恒毅、江天際帶01小隊前往支援。”

機械門向兩側打開，來人步履匆匆。

衛江明擰着眉彙報：“隊長，能量裂隙狀态異常，無法探測具體情況，在尋找最後一名隊員時趙恒毅和江天際同時失去聯絡，目前狀況不明。”

虛拟全景圖中出現紅色位置标志，淩空渺放大該區域并調出能量分析。

“封鎖未知區域，探測附近異變源。”他開啓長官權限，“尤理。”

“是。”尤理會意，進入指揮系統。

淩空渺與衛江明朝懸浮臺走去，飛行器已經處于啓動狀态，駕駛員朝兩位彎腰行禮。

“長官。”

淩空渺颔首，将坐标信息同步給他：“前往坐标區域。”

駕駛員：“是。”

兩人進入飛行器，藍螢短暫地在淩空渺指尖萦繞，他臉色冷了下來。

“隊長，這次突然出現的裂隙不符合記錄檔案中已知類型，初步探測結果為綜合型，同時具備異變體與精神體能量，屬性為火、木。”

衛江明低聲彙報，調出分析界面後蹙眉，顯然意識到問題。

雪山任務已知信息中最為棘手的是綜合體的回複能力，但現在看來沒有那麽簡單，這片區域的異變源有問題。

淩空渺神情未變，沒有繼續看信息分析，視線輕輕落在窗外。

D-173星的最初檔案顯示，這裏曾是适合生命生存的星球，異變體潮爆發後被嚴重感染，最終淪為無人問津的D級星。

這場雪下了許久，即使等來了晴天，也不見消融。

在重新遇見江天際前，淩空渺先遇見了一本書。

“你好像挺喜歡花。”十億曾問他，“我之前就想問了，為什麽會取這個代號？”

尚未有能力自保的年紀，淩空渺喜歡躲在角落，安靜的圖書館是首選安全區，當他在同樣處于角落的地方瞥見“花”字時，下意識拿起那本書。

內容非常枯燥，是小孩子無法讀懂的書，淩空渺發現書頁處有一條橫杠，旁邊有一朵小花，看上去非常像箭頭。

他一頁一頁地翻下去，直到看見自己能夠讀懂的文字。

觀察日記裏的文字不再冰冷，淩空渺看見了溫和、堅定。

——我從未遺忘使命，無花之地終會繁花似錦。

他喜歡這句話，想在書頁邊留一朵小花，也許自己留下一朵，就會有人留下第二朵。

但這是圖書館的書，淩空渺最終收起筆。

離開時他将書放到了更顯眼的位置，抱着畫本躲進角落塗塗畫畫，尚未署名就被從天而降的艾琳擄走。

那幅塗鴉畫最終去了哪裏？大抵被風卷走，落入泥土中，成為真正的花。

這片看不到盡頭的雪地危機四伏，江天際或許并不清楚，後記中輕描淡寫的一句“時間所剩無幾”有多少無奈。

“隊長，如果人生是劇本怎麽辦？”

要失去、付出多少才能握住那支書寫人生的筆，或許沒有人比淩空渺更清楚。

飛行器降落在安全點，淩空渺摔上門朝坐标區域走去，衛江明察覺到不對，悄悄觀察他的臉色。

孫飛已經先一步抵達警戒區，裂隙中能量湧動，一陣巨響後細小的閃電覆蓋整片區域，墨綠色能量與白光相撞。

三道身影迅速躍出，江天際拎着陌生隊員安全着陸，趙恒毅收起特制戰斧長舒一口氣。

“怎麽樣，沒受傷吧。”孫飛迎過去。

趙恒毅擺手：“有驚無險，初步估測有B級致幻效果，這小子把我們當異變體了，給他揍了一頓帶出來。”

隊員捂着臉道歉：“薄千黨關......”（抱歉長官）

趙恒毅神情一言難盡：“算了，我抱歉一下吧，沒收住勁兒。”

江天際默不作聲地走到補給處給自己開了瓶能量飲料，還沒打開就被人拍飛。

場面一瞬間陷入寂靜，孫飛和趙恒毅對視一眼，趕緊先拉住想說話的衛江明。

“擡頭。”淩空渺站在江天際對面。

“......”江天際喊人，“隊長。”

淩空渺沒說話，上手迫使他擡頭。

豎瞳完全失去光澤，他現在處于短暫性失明狀态，方才的精神力攻擊生效，沒有藍螢輔助，他大概率會失控。

孫飛他們也察覺到情況異常，衛江明上前一步打算扶着江天際。

“小天，先跟我回......”

“你們先回去。”淩空渺說。

趙恒毅見氣氛僵硬，硬着頭皮開口：“隊長，有話要不回去。”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淩空渺的眼神凍了回去，孫飛見他這架勢就知道沒法好好說，一邊指揮着隊伍善後，一邊拽着兩個猶豫的人往回走。

“那我們先走了啊。”

江天際垂着頭沒吭聲，淩空渺下達指定：“向後，三點鐘方向，自己走回去。”

“隊長，我看不見。”他沒動，呼出的熱氣模糊臉上的表情。

淩空渺：“腿折了就用手爬過去。”

“......我眼睛看不見。”江天際沒動，被他聲音凍出點火氣。

誠然，今天确實存在失誤，原本察覺到異常應當立即啓動能量抑制環，但那樣任務壓力将全部給到趙恒毅，他覺得藍螢可以将自己的理智拉回，沒有第一時間采取最安全的措施。

“你的感官只有眼睛？”

“不是，但現在有更效率的解決......”

“如果我不在呢。”他沉默的間隙，淩空渺問，“是不是我不在你就會盡力了？”

江天際頓了一下，怒氣值瞬間攀上頂峰。

“什麽叫你不在？”

“你的重點挺有意思。”淩空渺輕飄飄的語氣裏帶着氣瘋了的平靜，“我問你盡力沒有。”

沉默片刻後，江天際開口。

“你為什麽生氣？”

“挨打了要麽想怎麽打回去，要麽跑得快些，站在原地問別人為什麽打人是要等下一個巴掌？”

江天際：“那麽藍螢和抑制環都屬于輔助能力，我在作戰中選擇效率最高的方式有什麽問題？”

“梁崇需要輔助能力嗎？他比你差嗎。”

“......”雪地裏，江天際整個人都在散發熱氣。

他說的是事實。

理智回籠的剎那，江天際想到淩空渺把他堵在角落低頭的那一吻，扯了扯嘴角。

“你分得挺開。”

“如果我分得再開點，現在就不該說這些話。”

“隊長，我沒有失控，你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

“你失控是我應該擔心的事？”淩空渺俯視他，“還是說是江指揮應該擔心的事？”

江天際啞口無言，雖然眼睛看不見，也還是将頭側向另一邊。

“知道自己與旁人不同的那一刻，就應該先忘記年齡、情緒、疑問。”

“沒有人會幫你兜底，給你選擇。”

“你現在也只有兩條路，在這待着，或者自己回去。”

說完這句，淩空渺毫不猶豫地轉身走向另一邊。

飛行器啓動、離開，江天際站在雪地裏安靜許久。

四周很安靜，一點茉莉的氣息都沒有留下，此刻的迷茫對他來說不算什麽，畢竟一直以來都是這個狀态。

脫離beta身份的他也不算正常alpha，無法感知、控制信息素。

錄入戰鬥系有精神力缺陷，作為能力者來說有獵人基因。

江天際自己摸索着走了許久才走近飛行器，這段路對他來說不難，只是心緒微亂。

自動駕駛的飛行器裏只有自己的呼吸，淩空渺有一句話沒說，但江天際“聽”得最清楚。

你準備什麽時候長大。

當年不清楚應該怎麽做，江天際忍耐着為自己留條後路，做了萬全的準備卻沒有一個準确的方向。

要去哪裏，做什麽，成為什麽。

淩空渺的言辭犀利，毫不留情地指向他內心深處，江天際偶爾也覺得自己被分割成兩半，甚至更多。

他在哪裏都可以很快融入，在學校像學生，在隊伍裏像隊員，在情報站像情報員。

有成熟的一面，也有幼稚的一面，但他們無法融合在一起變成真正的江天際。

他沒有忘記自己的年齡、情緒、疑問。

總說不想被人握在手裏，但事實是可以斬斷什麽的時刻，他靜靜地躺在雨裏思考怎樣才能不淋雨，早已忘卻自己的雙腳雙手。

在淩空渺身上，江天際既看不見年齡，也看不到疑問。

淩空渺不像任何規律，他找不到平衡點。

飛行器降落在基地懸浮臺，門緩緩打開，唐憫急切的聲音傳來。

“小天，這裏。”

她伸手攙扶住江天際，将他往醫療艦方向引。

江天際低聲道謝，腳步不像尋常失明者那樣猶豫，如果不是他的眼睛狀态異常，唐憫都懷疑他是不是可以看見。

即将邁入醫療艦時，江天際忽然停住腳步回頭，精準地“注視”着某個方向。

在唐憫出言詢問時，他低聲說“沒事”，被攙扶着進入醫療艦。

與此同時，懸浮臺另一側長官樓落地窗前。

“他真的看不見？”艾琳側目。

淩空渺收回視線：“基本沒什麽影響。”

“就算是這樣，你也不能直接把人留在雪地吧。”

淩空渺無聲一笑，神情裏閃過嘲諷。

“如果可以，我更想把他塞進雪裏。”他掃了眼艾琳，“你是真沒猜到還是為了再氣我一次？”

艾琳背過身去，想借嘆息掩蓋幸災樂禍，結果還是沒壓住笑。

“我記得最初有人好像說了句什麽來着，受着？”

江天際剛進Z01不久遇到C轉B級任務，由于精神力缺陷導致失控，當時何博士希望淩空渺可以為他進行疏導，這厮冷冰冰來了句“受着”。

實際上他早就在江天際的精神域中植入藍螢，根本不需要另外做疏導。

艾琳轉過身，走到淩空渺面前端起水杯貼臉開大。

“受着呗隊長，自己家孩子怎麽辦呢。”

雖然艾琳最近摸不準淩空渺的心思，但今天還是能猜到一些的。

趙恒毅還在樓下持續為小天打抱不平，艾琳作為前金牌殺手，對于一些事的敏銳程度遠超于常人。

自上次隐約察覺到不對後，她一直處于旁觀狀态。

小天看上去一直被隊長壓制，趙恒毅總說他在隊長面前顯小，聽話，無論是一隊還是相熟的江自明等人也這麽認為。

或許只有和江天際一直糾纏不清的淩空渺心裏清楚，他究竟有多難纏。

原本只是猜測，剛剛看見江天際回頭精準地“看向”這裏，艾琳才确定他在挑釁。

沒有人比隊長更清楚江天際的情況，他所有數值、弱點都暴露在淩空渺眼前。

他不認為這是威脅，一直在試探淩空渺的底線，通過淩空渺的反常基本能判斷，江天際今天并沒有到失控的程度，他的“弱勢”更像是陷阱。

趙恒毅回來就吱哇亂叫說“小天都看不見隊長那個兇啊”，但他剛剛停在醫療艦門口的回頭就像是在說。

是你想的那樣，但你有辦法嗎？

“我以為你給的權限至少會讓他安分幾天。”

艾琳看不透江天際，比淩空渺還難懂的人不多，他自己找的祖宗算一個。

在星際中游蕩的亡命徒通常挺怕一半随心一半果決的聰明人。

說人話就是怕瘋子，特別是那種看上去特迷茫但不耽誤他發射子彈且踩着屍體說“人生真沒意思”的瘋子。

“咔嗒。”回應艾琳的是淩空渺休息室門被反鎖的聲音。

艾琳也不生氣，笑着晃悠出辦公室。

休息室內。

淩空渺輕輕打呵欠，躺在床榻上小憩。

虛拟屏懸浮在上方，江天際的數據一覽無餘，其中代表情緒的數值仍在拔高。

打開實時節點記錄，其中兩個時間點數據非常尖銳，不用算都知道是什麽時候。

大概是在說“如果我不在呢”和“梁崇比你差嗎”這兩句。

藍螢萦繞在四周，淩空渺釋放能量的間隙，注視着始終沒有下降的情緒值，輕笑。

“我提醒過你。”

身體是騙不了人的，以及。

視線一直落在某個人身上，世界就會朝向他的方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