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7章 黃土坡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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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六年的冬,來得又早又猛。
朔風像脫缰的野馬,在黃土坡上肆意狂奔,卷着鵝毛般的大雪,沒日沒夜地傾瀉。
靠山屯被這白茫茫的雪幕裹得嚴嚴實實,連土坯牆的輪廓都模糊了,天地間只剩一片刺目的白。
村口那棵老榆樹,皲裂的枝乾上積滿了厚雪,遠遠望去,像插滿了銀簪,疏疏朗朗地刺向鉛灰色的天空,連一聲鳥鳴都穿不透這厚重的寂靜。
黃樂安裹着件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縮着脖子,踩着沒過腳踝的積雪,又一次朝大隊部的方向走去。
雪粒打在臉上,像小刀子似的刮得生疼,她卻毫不在意,眼裏只盯着大隊部那間裝了電話的辦公室。
自從顧文斌回城,這已經是她第三十三天來等電話了。
“樂安妹子,回吧!今天還是沒電話!”大隊會計趴在窗臺上朝她喊,語氣裏滿是同情。
黃樂安腳步一頓,僵硬地轉過身,臉上的希冀一點點褪去,只剩下遮不住的失落。
她點點頭,沒說話,只是轉身時,肩膀垮得更厲害了。
雪地裏,她的腳印孤零零地延伸着,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花悄悄覆蓋,就像她那些日漸渺茫的期盼。
剛回到她家所在的半山腰,就聽見嫂子張蘭搓玉米的“嘩啦”聲,夾雜着陰陽怪氣的念叨:“我說什麽來着,那顧文斌就是個白眼狼,走了就把你忘了!”
張蘭坐在炕沿邊,手裏的玉米棒子轉得飛快,眼神卻時不時瞟向黃樂安,“你還傻傻地天天往大隊部跑,我看你就是等着守活寡吧!”
哥哥黃志強蹲在門檻上,抽着旱煙,煙霧缭繞中,他悶聲附和:“當初我就勸你,別嫁給這種城裏來的知青,心野得很,根就不在這黃土坡上,根本留不住。現在好了,人走了一個多月,信也沒有,電話也沒有,你這輩子算是毀在他手裏了!”
黃樂安脫下濕漉漉的棉襖,挂在炕邊的釘子上,棉襖上的雪化成水,順着牆根往下淌,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
一開始,她還會紅着臉辯解:“文斌哥說了,等他回城站穩腳跟,就來接我,到時候讓我也去城裏過日子,再也不用在這黃土坡上受苦了。”
“城裏過日子?”張蘭“嗤”了一聲,撇着嘴,語氣裏的譏諷像冰碴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是土生土長的農村丫頭,面朝黃土背朝天,他是城裏的讀書人,戴着眼鏡,斯斯文文的,人家回城了,有的是嬌滴滴的城裏姑娘等着,還能記得你這個土包子?我看你就是被他灌了迷魂湯,到現在還沒醒!”
這話像針一樣紮在黃樂安心上,她張了張嘴,想再說點什麽,可話到嘴邊,又被胸口的憋悶堵了回去。
日複一日的等待,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那些曾經堅信不疑的誓言,也在一次次失望中,變得越來越沒底氣。
她漸漸變得沉默寡言,整天魂不守舍。做飯時會忘了添柴,紡線時會把線纏成一團,甚至有時坐在炕邊,看着窗外的大雪,眼神會空茫地飄向遠方,仿佛能透過這漫天風雪,看到城裏的方向。
顧文斌回城前那晚的畫面,總在她腦海裏反複浮現。
那天也是下着小雪,窯洞裏生着一盆炭火,暖烘烘的。
顧文斌捧着她的臉,手指輕輕摩挲着她的臉頰,眼神無比認真,像映着星光:“樂安,你等着我。我回城後就先找份工作,穩定下來立刻回來接你。最多三個月,我一定回來!”
她當時用力點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把自己攢了許久的五塊錢塞到他手裏。
那五塊錢,是她下工後編草筐草鞋拿到公社換的,她一直沒舍得用。
“文斌哥,路上買點吃的,別餓着,到了城裏記得給我報個平安。”
顧文斌接過錢,緊緊地把她抱在懷裏,下巴抵着她的發頂,聲音溫柔:“放心吧,樂安,我一定會給你寫信的,也一定會回來接你。等着我!”
他的懷抱很暖,帶着淡淡的墨水味,那是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味道。
三年前,顧文斌下鄉到靠山屯的那天,黃樂安至今記得清清楚楚。
他穿着一件簇新的藍布褂子,洗得乾乾淨淨的褲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鏡,斯斯文文的樣子,和村裏那些渾身是力氣、皮膚黝黑的糙漢子完全不一樣。
他說話溫聲細語,會給孩子們講城裏的電車、電影院,講那些她聽都沒聽過的新鮮事;他會教她念詩寫字,握着她的手,一筆一劃地寫她的名字;還會在她上山采野菜崴了腳時,二話不說就蹲下來,背着她走了十幾裏山路。
山路崎岖,他的後背不算寬厚,卻很穩。
她趴在他背上,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聽着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心裏像揣了個暖爐。
就在那一刻,他趴在她耳邊,聲音輕輕的,卻像一顆石子,在她心裏激起千層浪:“樂安,等我能回城了,一定娶你,讓你過上好日子。”
就為了這句話,黃樂安鐵了心要嫁給他。
村支書黃德山,也就是她爹,氣得吹胡子瞪眼,拍着桌子說:“顧文斌那小子心高氣傲,城裏的家底子擺在那兒,他遲早要回去的,你跟着他遲早要吃虧!爹是為你好,咱莊稼人,就該找個本分的莊稼漢,踏踏實實過日子!”
娘也拉着她的手哭,眼淚打濕了她的袖口:“丫頭,娘給你找個知冷知熱的,一輩子平平安安的多好,別往火坑裏跳啊。”
可那時候的黃樂安,像被豬油蒙了心,誰的話都聽不進去。
為了能順利嫁給顧文斌,她甚至當着全村人的面說自己懷孕了。
其實她沒有,她只是想着,等結婚後,大家發現她的肚子沒鼓起來,自然就知道她說了謊,可那時候木已成舟,爹娘也就不會再反對了。
沒有彩禮,沒有婚禮,甚至連一件新衣裳都沒有,只有爹分給他們的一間不大的窯洞,黃樂安就這麽把自己的一輩子,托付給了這個從城裏來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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