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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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青菏一怔,但很快又意識到這真是絕妙的一步棋。
顧行洲如今魂魄離體,邊關形勢不明,哪怕有顧大将軍守着,對方的手伸不了那麽長,但難勉缺醫少藥的,到底不如京城。
而且就算那個幕後黑手仍然心存疑慮,也只會先在北蠻人的領地搜尋。縱使猜到他們回了京,安插眼線首選的還是将軍府或者顧行洲昔日好友周圍。
誰又能想到,時人望之色變的義莊中會藏着久負盛名的顧小将軍呢?
陸青菏沒忍住小海豹式鼓掌。
木偶不是很明顯地挺了挺胸膛,悄悄展現自己的得意。
陸青菏正關注着它一舉一動,見狀不由得打趣:“你那時不是尚在昏迷中嗎?難不成這好計謀還是你托夢于手下的?”
小木偶人微僵,一副大腦宕機的模樣。
陸青菏埋頭又是一陣偷笑。
待她笑夠了,疲憊感漸漸湧了上來。忙碌了一日,又因着意外熬了半宿,此刻更深露重的,陸青菏便道:“若沒什麽要緊事,那我們明日再聊。”
一邊說着,一邊就往拔步床走去,不過幾步的距離,接連打了兩個哈欠。
摸上床沿,陸青菏正要躺下,又傳來了熟悉的窸窸窣窣的動靜。
她回頭,看見的就是小木偶人正艱難地扭頭,努力踐行非禮勿視的君子準則。
人總是有劣根性的,若是顧行洲借着這樁草率的婚事,堂而皇之地貼上來要當她的夫君,那陸青菏肯定會對這小木偶人不假辭色。
但是現在對方在害羞诶。
她的那點壞心思又開始冒頭,快走幾步重回桌前。
小木偶人對她的去而複返感到驚訝,仰着腦袋,望着她的眼神都顯得呆愣愣的。
陸青菏飛速将它抱到拔步床上,把喜被一裹,就要去會周公。
木偶手忙腳亂地掙紮,頭頂上傳來陸青菏幽幽的聲音:“我的傷口要裂開了哦。”
顧行洲登時就不動了。
不過畢竟是木頭做的小人偶,陸青菏抱了沒一會就覺得硌得慌,随手把它安置在床頭,又扯過帳簾蓋在它身上。
她看起來意識已經模糊了,嘴裏卻還迷迷瞪瞪地計劃着:“得想個法子……去一趟義莊……”
陸青菏很快陷入熟睡,小木偶人隔着一層薄薄的帳紗,黑洞洞的眼睛盯着她看了許久,才無聲地道了一句:“晚安……夫人。”
*
京郊城外,伴随着“噠噠”的馬蹄聲,一輛看起來頗為陳舊的馬車緩緩駛來。
車身是暗沉的深棕色,車廂四周和車門邊緣都有長期使用的痕跡,車簾是最常見的粗麻布,灰撲撲的,瞧着很是樸素。
唯有拉着馬車的那匹紅棕馬,雖然品種普通,但是毛色油亮,肌肉結實,小跑起來肩背線條很是流暢,白色的鼻息氤氲在空氣中,呼吸均勻且沉穩,顯然是精心照料過的。
車夫揚鞭,馬蹄踏在不甚平整的官道上,揚起陣陣塵土。
馬車裏有些許颠簸,但車廂內壁上糊着兩層粗麻,外層縫了柔軟的絨布隔絕粗糙的手感,座位上還鋪着厚厚的棉墊,久坐也不覺得難捱。
陸青菏捧着小木偶人端坐在車廂中間,神情冷淡,春雨春桃分坐在她兩側,具都一臉憤慨。
今日一早,陸家便派了人來。
那人胡扯了一通,大致意思為,雖然冥婚是昨日才重辦的,但按照出嫁那日算起,早就過了三日回門的期限。如今陸青菏既然已經是将軍府的少夫人,不如早早回門,全了禮儀。
這話可把齊氏氣的夠嗆,她本就對陸青菏心存愧疚和憐惜,聽了這番不講道理的話更是堅信陸家行事荒唐,苛待陸青菏,直言要将那胡言亂語的下人打出去。
還是陸青菏主動道:“母親莫氣,我回去一趟便是了,不必為這等小事氣壞了身子。”
齊氏見她還要退讓,更是氣急,一時口不擇言:“你本就有傷,他們竟然連這點時日都等不得,要你來回奔波,難不成就由着他們這般作踐你嗎?”
陸青菏苦笑:“坊間都說嫁殇如同賣女,我早知他們存了這樣的心思,如今只不過前去與他們說清楚罷了。”
端坐在桌前,聽了半晌的顧老夫人忽道:“青菏是個拎得清的,與那等人家劃清界限也好,只不過你孤身前去難勉受氣。趙媽媽,你陪清菏走這一趟罷。”
一旁站着的趙婆子忙到:“是。”
趙婆子是顧老夫人的陪嫁,一路陪着老夫人經歷過風浪也見識過富貴,遠比陸青菏那個商賈出身的繼母手段高明。
果不其然,等到了陸家,繼母孫氏先明着贊了陸青菏幾句,接着就用慣常的伎倆挑撥道:“大姑娘的臉色不大好,可是傷口又疼了?別怪母親話多,婚姻大事,自古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的就大姑娘氣性這般大?幸而将軍府大度,不計較這些,不然之後如何是好啊。”
說着,還笑盈盈地看着陸青菏,眼神裏帶着點期待。
這招她屢試不爽,換做原主,要麽忍氣吞聲吃下這個悶虧,要麽反駁不了幾句就被她以不敬長輩之名罰跪、罰抄《女德》《女戒》。
但陸青菏已不再是那個無所依靠的陸大姑娘了,她強笑着回道:“母親這話說的,倒叫我不知如何回答,旁人知道是母親在關心我,不知道的還當母親刻意在夫家人的面前給我難堪。我受傷一事連将軍府的人都不再提及,怎的母親還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戳我的傷心事嗎?”
話到最後,語氣落寞,俨然是心灰意冷了。
她在将軍府裏的形象一直是思念亡母的美弱慘,如今直面繼母的苛責,春雨春桃兩個小丫鬟臉上都帶着怒氣,連趙婆子也是眉頭緊蹙,看着孫氏的眼神中透着不善。
孫氏自覺高陸青菏一頭,又不軟不硬地刺了幾句,說什麽就算成了将軍府少夫人也別忘了娘家,要多多幫扶弟妹雲雲,引得一直在旁邊作壁上觀的陸秉元不由得跟着點頭。
這話涉及将軍府,陸青菏明智地沒搭茬,可孫氏哪裏甘心,陰陽怪氣地道:“都說女生外向,如今還沒怎麽着呢,大姑娘竟連一句話都不敢應嗎?”
她掃過将軍府衆人,眼睛裏明晃晃地寫着看起來将軍府也不是很重視這個少夫人麽。
正在此時,趙婆子忽道:“論理,今日是少夫人回家的好日子,我這個老婆子不該多嘴。可孫夫人既然提到将軍府,似有不忿之意,那我也少不得辯白辯白。”
“少夫人秀外慧中,侍奉長輩恭順,禦下謙和,府中沒有不誇的。本以為是家風如此,如今看來,想來是少夫人聰慧,幼時便學着先夫人的一言一行了。”
孫氏最厭惡與陸青菏的生母做比較,此時正好有個小丫鬟前來奉茶,她急火攻心,就想找個發洩的途徑,便故意裝着沒接住,将一盞熱茶都打翻在那小丫鬟的手臂上。
丫鬟“哎呀”一聲,卻也不顧手臂被燙的紅腫,跪下便是一陣磕頭。
驚慌失措地帶着衣服也不複齊整,棉布外套下隐約能看出是一件染白的麻布喪服。
陸青菏回憶了一下,這個小丫鬟是家生子,沒什麽旁的親人,唯有一個老娘,也是陸家的下人,掌管着孫氏的庫房。
她心中有了一個想法,思忖片刻後決定賭上一把:“我知母親一向不喜我,以後我也不再母親眼巴前讨嫌了。今日回來,一則是為了回門,二則也是為了尋我生母的一件舊物。”
她轉向陸秉元,問:“父親可還記得,我生母在世時有一只很喜歡的白玉镯子?”
陸秉元哪裏記得,但還是含糊說到:“好似有那麽一只。”
陸青菏點點頭:“正是了,那只镯子,母親早說了日後要為我做添妝的,可惜我這幾日在将軍府的嫁妝單子裏都沒找到。”
她看向孫氏,也沒說什麽,但旁人都明白,多半是孫氏昧下了。
要麽說只有冤枉你的人知道你有多冤枉,孫氏不曾着手整理陸青菏的嫁妝單子,但先前有許多次克扣她月例銀子的行為,此刻百口莫辯,只能虛張聲勢道:“我可不知道什麽白玉镯子,你那嫁妝單子都是胡婆子整理的,胡婆子呢?快傳胡婆子來回話啊!”
她的陪嫁在旁低聲道:“夫人,您忘了,胡婆子前些日子沒了,屍首還在城郊的義莊裏呢。”
孫氏一聽,帶着點痛快的惡意道:“胡婆子如今在城郊的義莊裏,大姑娘你自去那裏尋你的镯子去吧!”
幾人聽了具都惱火,唯有陸青菏如同被風雨擊打的浮萍,柔弱但堅韌,她道:“好,我這便去尋我母親的遺物!”
*
馬車在一座孤零零的院落前停下,車夫老陳輕敲車門,低聲道:“少夫人,到了。”
春雨掀起車簾後打開車門,春桃扶着陸青菏下了馬車,看着眼前鬼氣森森的宅院,縮了縮脖子:“少夫人,我們當真要進去嗎?我聽說這裏頭陰氣重着呢。”
陸青菏淡淡道:“不是我們,是我。”
春雨瞬間明白了她的意思,當即反對:“少夫人怎可獨自進這地方!您說趙媽媽年歲大了,來着地方恐于身體有礙,但我和春桃尚且年輕,正好能陪着少夫人壯膽。”
陸青菏搖頭,語氣還算溫和:“玉镯是我娘的舊物,我是一定要取回來的,此事與你們無關,何必牽扯其中?”
春雨還要再勸,進入将軍府後一直溫溫合合好似沒有脾氣的陸青菏第一次展現出她的強硬:“無需多言,你們都在外頭等着便是。”
說着将小偶人放置在肩頭,便徑直往裏走去。
木偶在衆目睽睽之下,伸手輕輕攥緊了她垂落肩頭的一縷頭發,緩緩扭過頭,對着馬車旁的三人扯出一個生硬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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