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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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行洲感覺有被攻擊到。
但鑒于攻擊自己的是新婚的妻子,他識趣地沒吱聲。
陸青菏也沒指望他回答,右手的指尖在炕幾上輕敲,左手捧着那本《史記》,沿着那被抹去的批注,細細往下讀。
她有原主的底子,閱讀的不算吃力,但偶有幾個生僻字,還是需要凝神去想。
寡言的婆子托着一個小小的茶盤進來,見正屋內沒人,下意識地往書房走去。
看到正坐在羅漢床上看書的陸青菏,整個人都僵住了。
太像了。
這看書的模樣實在太像小姐了。
她在心裏想着,沉默地将茶盤放在小炕幾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她微頓,但見陸青菏沒什麽反應,便放下心來,靜立一旁。
時間一分一秒悄然逝去。
當孔祺抱着小木偶人繞過隔斷,悄無聲息地進入書房時,陸青菏的眼神還黏在書頁上。
過了許久,她大約是覺得渴了,伸手去夠茶盞,摸了兩次沒摸到,終于扭頭去看,婆子先她一步,将尚且溫熱的茶盞遞到她手邊。
“多謝。”
陸青菏向婆子點頭致意。
孔祺不由自主摟緊了懷中的木偶,木偶的小手仍然乖乖搭在他的腕上,冰涼的溫度卻讓他清醒過來。
原來生人與死物終究是不同的。
陸青菏看見孔祺,就要放下手中書冊,起身相迎。
孔祺忙道:“陸夫人請坐,不必拘禮。”
自從愛女離世,他便渾渾噩噩,有幾次坐在這小書房裏,突然就會産生幻覺,仿佛窈窈就在身旁,安靜地讀着書。
他一直不怎麽信鬼神之說,但還是抱着那一點點希冀,準備了引路紙。
可誰能想到,引路紙沒帶回他的窈窈,反而讓這位将軍府的少夫人做到了。
因此他現在對陸青菏是滿心感激,哪裏擺得了一點祭酒大人的款。
陸青菏明白他的心思,也不假客氣,坐下後解釋道:“我适才翻了翻孔小姐的藏書,頗覺有趣,一時看得入神。”
孔祺捋了捋胡須,很是理解的模樣:“不妨事,窈窈也是如此,她最愛看史書,每每得趣,也總是茶飯不思。”
陸青菏看向小木偶人孔窈窈。
孔窈窈此刻也正好在看她,大而有神的烏黑眼睛中,仿佛盛滿了千言萬語。
她有執念未消。
陸青菏腦海裏只有這一個念頭。
*
恰逢此時孔府的管家來報,另有吊唁的賓客來了,請孔祺前去接待。
孔祺有些猶豫,他不知窈窈魂魄能存在幾時,便想着多陪陪女兒。
但若是随身帶着窈窈,也怕有體弱的人沖撞了去。
正在糾結之際,陸青菏開口:“孔大人不妨将孔小姐暫時留下,我正好有些問題想同孔小姐請教。”
孔祺一聽,再沒有不放心的了,将懷中的孔窈窈妥帖安放在羅漢床的另一側,道:“如此甚好,麻煩陸夫人了。”
陸青菏點頭,看着他匆匆離去。
待孔祺走後,陸青菏将那婆子也打發了,房間裏便只剩下她與兩個小木偶人。
她開門見山問對面的孔窈窈。
“孔小姐,你當真喜歡顧行洲嗎?”
話音剛落,肩頭的小木偶人“砰”一聲砸在了炕幾上。
顧行洲貼在冰冷的桌面上,心思翻滾。
軍中不操練的時候,就很空閑,手下的兵士便會找些事情打發時間。
他不愛飲酒劃拳,又不願争射箭跑馬的那點彩頭,無事時就常聽一個校尉講話本故事。
那校尉也是個奇人,家中開着書鋪,日日被書香熏着,識文斷字的不科舉,最後反倒投了軍。
他講的都是時下最新、最火、最狗血的話本子,內容精彩,反轉不斷,聽的大家那叫一個如癡如醉。
顧行洲偶爾聽了一耳朵,心裏也覺得有趣。
但他不好表現出來,每回都是磨磨唧唧地蹭過去,前頭劇情講了大半,聽的最多的就是主人公因誤會分離的橋段。
而如今陸青菏的問話,分明就是話本的女主角發覺心愛之人另有紅顏知己,當面攤牌的開場白。
按照話本的發展,那紅顏知己此刻就會求着與女主角共事一夫,之後便有旁人從中作梗,導致這對苦命鴛鴦分道揚镳。
而男主角則從此認清心意,苦追佳人,為女主角傷身傷心,卻始終得不到回應,萬念俱灰下在大雨中痛苦剖白:
“青菏——你為何不信任我呢?”
咳咳,他想的太過沉浸,忍不住就把自己與陸青菏代入進去。
陸青菏歪着頭看桌上的小木偶人,覺得這家夥奇奇怪怪的,渾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無可戀的氣息。
索性也不管他,看向對面的孔窈窈。
孔窈窈沉默良久,久到陸青菏以為她不會回答時,才緩緩搖了搖頭。
*
果然,陸青菏知道自己先前的猜想沒有錯。
當年,國子監祭酒告老還鄉,最好的接替者便是司業孔祺,但崇元帝硬是壓了他大半年。
在能力和資歷都沒有問題的情況下,只有一種可能。
皇帝在做權利的平衡。
孔祺的友人絕大部分都是文臣,且多是在禮部、光祿寺、太常寺這類清水衙門任職,沒什麽實權。
唯有一個将軍府,顧霆當時手握重兵,鎮守北疆,本就是樹大招風,更有後繼者顧行洲,在戰場上初露鋒芒。
如此文武相和,崇元帝怕是睡覺時都要兩只眼輪流站崗。
孔祺想要繼任,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同将軍府撇開關系。
但說着容易,做起來難,将軍府一向謹慎,又沒什麽錯處,平白斷交反而惹人懷疑。
京城中多少雙眼睛看着,若是做的過了,豈不顯得崇元帝氣量狹小,連大臣們的私交都要乾涉?
事情便僵持在那裏。
聰慧如孔窈窈自然看清了形勢,知道若是拖的久了,父親的願望極有可能落空,便甘願以自己為棋子,破了這局死棋。
陸青菏心中複雜,朝堂中的彎彎繞繞本不該她來承擔,孔窈窈這番作為,分明是為了父親。
她在心底嘆了口氣,慧極必傷,古人誠不欺我。
“孔小姐若是有心願未了,不妨告知與我,能幫的,我一定幫。”
這話陸青菏說的很真誠,一來可以同孔家結個善緣,二來她确實也想幫幫這個小姑娘。
孔窈窈卻搖頭道:“我沒什麽未盡的心願了,父親母親還有大哥二哥可以盡孝,我孑然一身而來,自然也當孑然一身而去。”
她又看向陸青菏:“只希望,陸夫人可以替我保守這個秘密。”
陸青菏想了想,還是說:“孔大人在官場多年,未必想不到這點。”
孔窈窈的眼睛眯了眯,露出點狡黠的笑意:“所以我才先喊了句‘行洲哥哥’呀。”
陸青菏想起孔祺那陰沉的臉色,又看到趴在炕幾上偷偷支楞着耳朵聽她們談話的小木偶人,沒忍住笑出了聲。
*
孔祺回來的很快,一進屋便沖向木偶,還仿佛找到了點女兒幼時的感覺般将木偶高高舉起。
孔窈窈“咯咯”笑着,配合地晃動兩個木制小胳膊。
接下來的半天,陸青菏和小木偶人沉默地坐在這個小小的書房裏,看着這對父女,用瑣碎的小事,填補最後的相處時光。
看一卷舊書、寫幾個鬥方、在雪日賞景圖中添幾筆墨梅……
天色漸沉,夕陽透過窗棂打在桌案上,昏黃的光線照着桌上的那局殘棋。
孔窈窈試圖抱起棋子,但她的肢體越來越遲鈍,魂魄好像要從着木制軀殼中抽離。
“啪嗒。”
棋子從她雙臂中滑落,掉落在目外。
孔祺沒有擡頭,他下了一子,順利破了孔窈窈右下角的氣眼。
他語氣輕松,聲調卻帶着微微的顫抖:“窈窈,你這一手,下的一般。”
木偶孔窈窈笑了,她将棋盒一推,撲到了孔祺懷裏。
“我本來下的就不好。”
陸青菏盡職盡責地傳遞孔窈窈的話,就連撒嬌的語氣也模仿的惟妙惟肖。
孔祺勾了木偶的小鼻子:“又耍賴。”
他抱着小木偶人,輕輕晃動身子,屋內看起來歡聲笑語,但陸青菏覺得,悲哀的情緒快要将眼前的兩人吞沒。
孔窈窈轉過頭,思慮良久,對陸青菏道:“陸夫人,我後悔了,我有個願望,還希望你可以幫我。”
陸青菏對她點頭。
孔窈窈笑着:“我曾讀過一本奇書,名喚《異聞錄》,依稀記得其中有雲,生魂者,非鬼非怪,但可通幽冥,見之忘前塵。”
“亡魂借其勢,可令念者無憂,苦樂全消。”
她頓了頓,語氣鎮重,顯然已經做下定了決心。
“我想讓父親,漸漸忘卻我。”
說罷,她又沖着顧行洲眨眨眼:“拜托啦,行洲哥哥。”
孔祺仿佛察覺到了什麽,問:“窈窈,是不是要走了?”
陸青菏沉默。
“這般快嗎?”
他語氣落寞,片刻後又帶着點希冀問:“有沒有什麽辦法可以多留她幾日?”
陸青菏還是沉默。
孔祺挺直的脊背塌了下來,他捂着臉,不再言語。
陸青菏抱起了自己的小木偶人,對孔祺道:“孔大人,窈窈是希望你不沉溺于過去的。”
孔祺擡頭,看見的卻是顧行洲深沉的眼眸。
懷抱着的木偶不再動作,他恍然若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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