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條魚

“好吧。君王都不在意你的下屬，我一個女巫，自然無所謂。”

伊萬羅娜無所謂地說，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壞笑，“但是，我要和哪個諾蘭舉行婚禮呢？”

她的目光在兩個諾蘭間逡巡。

他們實在很難分辨。

本來，尤利西斯身上有不少傷疤，鎖骨下還有她吮吻出的紅痕。

變成諾蘭後，他身上的傷口全數消失不見，那抹紅痕也在高高的衣領下掩蓋着。

伊萬羅娜本想依賴人魚的肉香作弊，但她細嗅空中，只吸進幾口嗆鼻的光明神力，不由得打了個噴嚏。

尤利西斯似乎還隐匿了自身氣息，這下更難認出來了。

左側諾蘭跪下求婚的姿勢做了一半，被右側諾蘭攔下。

他冷眼斜了對方一眼，轉而執起伊萬羅娜的手，紳士地在自己的大拇指落下一吻，贊揚道：“您是通曉世事的偉大女巫，一定能看出我們哪個才是您的未來丈夫。”

“沒想到，從諾蘭口中也能聽到贊頌女巫的話。”伊萬羅娜惡寒地打了個哆嗦，“你說話很好聽，但不像真諾蘭。”

“都要迎娶女巫閣下，自然不能再與您為敵。”右側諾蘭不甘落後，當即執起她的另一只手。

“我将終生為您而戰。”左側諾蘭莊重宣誓。

右側諾蘭：“我将效忠于您，與您共享王國珍寶。”

左側諾蘭：“你會是伊特王國的半個統治者。”

說得好聽，她一個字都不信。

伊萬羅娜吩咐：“那你們下令，即刻停止搜捕女巫，改為捕殺老鼠。”

兩個諾蘭齊齊沉默。

半晌，其中一個說：“伊芙，婚禮後你就會知道真相。”

“哼。”伊萬羅娜冷漠地甩開他們，跑了。

“伊芙！”

“放心，我不逃婚，我回莊園做些準備。”

目送那抹鮮紅身影消失後，兩個諾蘭雙雙執劍，指向對方。

諾蘭壓低眉頭：“你變成我，是為了接近她？”

「諾蘭」眼帶疑惑：“你在說什麽？我不就是你嗎？”

諾蘭冷眼打量他，眼中閃過殺意。

這個假諾蘭和他簡直一模一樣，連神力都如出一轍，他一時拿假諾蘭沒辦法，如果堅持打下去，只會兩敗俱傷。

諾蘭逼近一步，劍尖抵上對方胸腔：“我不知道你是什麽黑暗法術，還是煉金技術仿制出來的東西，只要你不妨礙我，我就暫且留你一命。”

「諾蘭」毫無畏懼，帶笑低語：“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想怎麽做，我自然也想怎麽做，我怎麽會妨礙你呢？”

“最好是這樣。”諾蘭收劍入鞘，轉身就走，“跟上，這段時間不要離開我的視線，我需要盯着你，防止再出現沃爾村的事。”

他沒看到，身後的「諾蘭」發間閃過一絲銀光。

尤利西斯卸下他的思維，恍然大悟，低聲自言自語：“原來，你是這樣想的。

“我們就各憑本事吧。當然，我會贏。”

第二天，王室倉促的婚禮，就在三個人各懷心思的情況下，亂糟糟地舉行了。

伊萬羅娜身懷全村人，不，全莊園女巫的希望，從頭到腳都裹上了金絲軟甲。小女巫們連夜用黃金升級了軟甲，生怕伊萬羅娜被光明神力傷到一根寒毛。

伊萬羅娜背着她們沉重的愛意，不耐煩踢掉不合腳的鞋子，氣沖沖地問：“确定了嗎？你們兩個，誰去參加婚禮？”

這場婚禮荒唐的如同兒戲。

內務官陪同諾蘭去取王冠，打開藏寶庫，卻發現裏面空空蕩蕩，連灰塵都沒有，吓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連聲喊冤。

諾蘭面色平靜地掃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場面一度十分尴尬。

幸好考拉爾侯爵派人送來一頂舊日的冠冕，雖然不太符合王後的規制，但也能将就使用。還是他的女兒莉迪亞·考拉爾聽說消息後，找了兩個小時才找到的。

王冠已經是最小的事，其他事，如所有的王室馬車、儀仗、巡游路線、還有祈福的神甫都沒有安排，整個王宮混亂一片。

既沒有訂婚儀式，也沒有請柬花卉，樂隊都是臨時拼湊的。

更糟糕的是，溫恣伯爵曾是帝摩斯三世未過門的王妃，也是刺死帝摩斯三世的女巫，這件事悄然在上層貴族間流傳了出去。

大臣們邊無條有紊地準備婚禮，邊唉聲嘆氣，企圖勸說尊貴的帝摩斯四世把女巫伊芙送上火刑架，最起碼也要讓他打消娶自己小.媽的念頭。

諾蘭·帝摩斯一意孤行，拔劍要殺死叫嚣最厲害的貴族。還是內務官勸說婚禮當日不宜見血才停下，但他餘怒未消，褫奪了幾個貴族的爵位，命令他們回府禁足，婚禮後才允許出府。

經此一事，大臣們不敢多說，對諾蘭旁邊還有一個諾蘭這件事保持了沉默。

他們還想要命，不敢再去探讨王族的秘辛。

普通民衆當天才接到通知，說國王和王後将于今日舉行婚禮，要求舉國歡慶，還會分發一天的白面包。

伊萬羅娜就是在這種混亂的情況下，頂着松松垮垮的頭發，踏上了前往主神殿的馬車。

這架巴洛克風格的馬車精巧輕盈，由兩匹俊秀白馬駕着，內側和座椅都覆上了柔軟的紅色天鵝絨。

它的形狀像一個上部镂空的茶杯，上寬下窄，整體的骨架是金漆塗制的繁複花卉，非镂空的下半部分繪制着在空中玩鬧的幼年神使。神使周圍天空的靛藍色，來源于昂貴稀有的青金石。

伊萬羅娜只需側過頭，就能看到沿途衣着簡樸的民衆，還有她們眼中的惶恐和期待。

吟游詩人的唱腔時遠時近，飄蕩在街邊。他們歌頌着這場婚禮，唱它是光明神的福澤，将會讓伊特王國變得前所未有的強盛，讓伊特的子民富饒幸福，每頓飯都能吃到肉、喝到葡萄酒。

“鼠患會結束嗎？”衣服上打滿補丁的民衆問。

負責分發面包的神職人員穿着金邊的白色聖袍，慈愛地回答：“光明神保佑，會的。”

忽然，一道衣衫褴褛的身影撲來，或者說，被人推搡過警戒線，推到馬車前。

“嘶——”馬匹受驚，嘶鳴着揚起前蹄。

馬車東扭西歪地晃蕩起來，危急之時，伊萬羅娜撐着車壁穩住身形，提起裙擺，踹開馬車門，一躍而出，一記鎮定咒術，制住不受控的馬匹，這才上前，準備攙扶跌倒在馬車前的孩童。

然而她剛邁出腳步，一柄劍就攔住了她。

是馬車夫。

他衣着寬松，帽檐寬大，垂着頭時，看不到面容。

今天太混亂，伊萬羅娜以為馬車夫是臨時拉來湊數的，就沒在意他。但現在，她眯起眼睛，目光落在他僵硬垂落的右臂上，肯定地說：“克菲爾。”

“溫恣殿下。”克菲爾眼神陰鸷，“拜你所賜，我失去一條右臂。”

伊萬羅娜此時大剌剌露出真容，一點僞裝都沒用。她的紅發綠眼在女巫集會上也格外顯眼，讓克菲爾回想到不太舒适的記憶。

“別礙事。”伊萬羅娜迎着劍走向孩童，逼得克菲爾不停後退，“何必呢，你還能當衆殺死王後不成。”

那柄鋒利的劍下移，指向孩童的脖頸：“我不敢殺你，但敢殺她。”

“你敢？！”

他們僵持太久，周圍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來人！”克菲爾高聲命令，“女巫妄圖襲擊王後，破壞國禮，現已被制服，來人，将她帶下去！”

他又低聲威脅：“王後殿下，陛下在主神殿等您，不要讓他等太久。否則，我無法保證這個孩子的安全。”

侍衛們扶起小女孩，她緊閉雙眼，人事不省，小腿還以不自然的角度彎曲着。

瞥到女孩滿是髒污的面容，伊萬羅娜瞳仁緊縮，揮開擋路的劍，上前奪人：“放開她！”

她是菲兒！當初就是她把裝着黑貓lucky的籃子遞給艾莉森——lucky讓溫恣莊園的魔藥品質至少提升了五成。

菲兒可以說是溫恣莊園的福星，怎麽淪落到這個地步！

伊萬羅娜蹲下身，把菲兒抱在懷中，憐惜地擦去她身上的污穢。

她的手指撫過菲兒彎曲的小腿，沒發現骨折，卻檢查到鼠類的咬痕。

就在此時！菲兒猛然睜開空洞的眼睛，傷口處爆發出龐大的黑霧。

人群騷亂起來，大聲尖叫：“救命，有魔鬼！”

“我知道她！她是女巫，我親眼見她和魔鬼做交易！”

“我看到她抱着貓！”

伊萬羅娜擡眸一掃，在人群中看到幾個熟悉的身影，對上她的視線，他們縮縮脖子，口中叫嚷：“王後維護小女巫，她也是女巫！”

他們煞有其事地指責：“剛才那匹馬一下子安靜，一定是因為巫術！”

沒過一會兒，版本已經傳到王後行為放蕩引誘國王，傳得有鼻子有眼。連在她附近的神職人員都半退了一步。

如果這是一場對她、對女巫的污蔑，那他們無疑做得很成功。

她從克菲爾眼中看到了幸災樂禍。

伊萬羅娜感到有些煩躁，她捏捏眉心，一手指向人群：“誣告罪，對貴族不敬罪。”

克菲爾居高臨下欣賞她的狼狽，假惺惺地指責：“王後殿下，王的權力是為了臣民的福祉，您怎麽能随意濫用呢？這樣的行為太惡毒了。”

可是，半蹲着的紅發女巫氣勢不減，咄咄逼人：“你的腦子是被驢含在嘴裏壓扁了嗎？那兩個，是之前我抓的犯人，他們怎麽從監獄裏逃出來的，需要我詳查嗎？”

被那雙帶着嘲弄的清透綠眸注視，克菲爾渾身僵硬。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