貪心的賣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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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老炭是被傳來的。
姜照夜沒有讓捕役上門拿人,只讓何硯帶了一句話:清核司還有幾處舊供要問,請他把炭車一并推來。
這句話說得客氣,秦老炭聽了卻像挨了一棍。他來的時候,炭車停在大理寺側門外,車鬥裏還有半袋碎炭,車轅上吊着破水囊。人進案房,手比上回更黑,臉也更灰,一雙眼睛不住往門外瞟。
他剛要跪,姜照夜道:“站着說。”
秦老炭膝蓋彎到一半,僵硬地直起來:“大人,小人上回該說的都說了。小人只是看見橋下有死人,撞見巡路差爺,旁的真不知道。”
姜照夜翻開案紙:“今日不問屍體。”
秦老炭怔住。
案上壓着石槐巷簡圖,旁邊是範記舊紙後門、南門腳店、烏衣橋三處标記。姜照夜指尖落在石槐巷水溝旁:“屍體發現那日,你離開烏衣橋後,繞去過石槐巷?”
秦老炭嘴唇動了動:“小人送炭,走哪條巷子都有可能。”
“你在那裏撿過東西。”
秦老炭臉色立刻變了。
姜照夜沒有提高聲音:“一只舊竹筒。”
這回秦老炭連裝糊塗都慢了半拍。他低下頭,手指在衣角上搓來搓去:“小人……小人就是看見水溝邊有個舊東西,還能用,順手撿了。那時真不知道它和死人有關系。”
這句話倒順了。
“什麽時候知道的?”
秦老炭喉嚨發緊:“不是知道,就是……後來聽人說。”
“聽誰說?”
“城南傳得快。烏衣橋撈出個北地來的瘸腿漢子,咳病重,像剛進京不久。那兩日,石槐巷裏都在說。”秦老炭擡頭看了姜照夜一眼,又趕緊低下,“小人本來也沒往竹筒上想。後來聽見馮七在範記後門罵人,說哪個黑心的撿了他的筒子,最好自己交出來。”
姜照夜道:“只憑這個,你如何知道它和死人有關?”
“一開始還不知道。”秦老炭忙道,“可旁邊有人笑他,說他摸了北地人的包袱,還敢嚷丢東西。小人一聽,心裏就合計上了。”
何硯冷聲道:“于是你拿竹筒去訛馮七?”
秦老炭腿一軟,終究跪了下去。
“小人也不确定那北地人就是死的那個。也只是想詐他一詐。”
姜照夜問:“你怎麽詐他的?”
秦老炭聲音低得像貼在地上:“小人說,你丢的筒子在我手裏。那北地人剛死,你又摸過他的包袱,這事若交到官府手裏,你說得清嗎?你若不給錢,小人就把筒子交官。”
“要了多少?”
“三百文。”
何硯氣笑了:“一只空竹筒,你敢要三百文?”
秦老炭哭喪着臉:“大人,小人沒見過裏面的東西。撿到時就是空的。小人不知道它值不值錢,只知道馮七怕。他一怕,小人就覺得能要錢。”
姜照夜看着他,心裏微微一沉。
她當日沒有押秦老炭,是因為沒有憑據。一個賣炭人怕官、怕死人,不足以扣車搜身。可她漏算了一點:怕事的人未必不貪,越是覺得自己命薄,越可能為了幾個銅板伸手。
秦老炭沒有膽子替死人作證,卻有膽子拿死人東西去訛三百文。
這是她的疏漏。
門外傳來炭塊被翻動的聲音。片刻後,趙捕役帶人進來,手裏捧着一只舊布包。
布包打開,裏面是一只舊竹筒。
竹筒一掌來長,兩指粗,外頭纏着褪色舊布。塞口有殘蠟,蠟色發暗,混着炭灰味。筒身被手汗磨得發亮,可見原主人常年貼身帶着。
姜照夜沒有直接碰,讓何硯攤白布。
何硯用細竹簽探進去,帶出一點碎紙屑和蠟粉。
“空的。”
秦老炭立刻磕頭:“小人撿到時就是空的,真是空的。若裏頭有銀票,小人也不敢留到今日。”
他話說得急,尾音卻虛。若真有銀票,他敢不敢留,誰也說不好。
周晏站在一旁,目光落在竹筒內壁:“裏面塞過卷紙,取出時刮過筒壁。”
何硯湊近看,果然看見幾道細白擦痕。
姜照夜道:“竹筒是空殼。裏面的紙,馮七已經取走了。”
“賣了。”周晏低聲道,“這種人不識字,只認舊紙能換錢。”
秦老炭抖了一下:“小人真不知道紙在哪。馮七被小人一吓,當時罵了幾句,說筒子不值錢,值錢的早不在筒裏。小人聽不懂,也不敢追問。”
姜照夜立刻擡眼:“他原話怎麽說?”
秦老炭想了想:“他說,你拿個空筒子吓誰?真要命的東西早換錢了。”
案房裏安靜下來。
這句話比秦老炭所有哭求都有用。
馮七打開過竹筒。竹筒裏的東西,被他換成了錢。
姜照夜問:“他後來為什麽跑?”
“小人聽說官府查死人,又怕馮七報複,就沒敢再去找他。後來石槐巷傳馮七躲了,賭棚也找不到人。小人這才更怕,想着竹筒留在家裏晦氣,就藏進炭車夾層裏。”
“你藏了八九天。”
秦老炭把頭磕在地上,不敢答。
姜照夜道:“隐匿涉案物證,敲詐涉案人,擾亂查案。先記罪,案結再處。”
秦老炭連連磕頭:“大人,小人真沒害人。”
“你沒有親手害人。”姜照夜聲音很冷,“可你拿一只空竹筒去訛馮七,逼他躲起來。若他把東西賣得更遠,陳确的命就更難追回。”
秦老炭哭得肩膀直抖。
姜照夜吩咐差役帶他簽供,人押起來。秦老炭聽見要押他,臉又垮下來,想求情,擡頭撞上姜照夜的目光,又把話咽回去了。
等他被帶下去,案房裏只剩舊竹筒和淡淡炭灰味。
何硯看着那只空筒:“陳确一路護着的東西,就這麽被馮七當廢紙賣了?”
“未必全賣遠。”姜照夜把舊竹筒收入物證匣,“馮七這種人賣舊紙,走不出石槐巷。”
周晏道:“範記。”
姜照夜點頭。
陳确護着的不是銀票。很可能是後營驗傷小條、領藥憑據、傷給銀或藥銀支給條。那些東西單看像破紙,卻能證明一個被陣亡名冊寫死的人,在某個日期之後仍活着、受過傷、領過藥。
它們不一定能立刻翻案。
可它們能開櫃門。
姜照夜在案紙上寫下:
舊竹筒,空。
筒中卷紙,馮七取出。
疑入範記舊紙。
寫完,她又停了一息,補下一句:
秦老炭非兇,然小貪誤案。
燭火在案上輕輕一跳。那只空竹筒躺在物證匣裏,像一口沒有屍身的小棺。真正的東西,還在舊紙堆裏等人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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