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紙鋪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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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記舊紙鋪入夜後,比白日更像一間紙紮的屋子。
門板薄,窗紙舊,後倉堆着一捆捆破賬頁、舊布包、發黴書頁。風從巷尾吹進來,紙邊便沙沙響,像有人貼着牆根低聲說話。
姜照夜沒有讓捕役把鋪子守成鐵桶。
守得太嚴,人不會來。
她讓趙捕役照舊派兩個人坐在門口,一個打呵欠,一個喝冷茶。後門那邊只留了一個明面上的捕役,夜一深便裝作去巷口小解。真正的人都藏在旁邊廢布鋪的二樓、後牆外的柴棚裏,還有水溝對面的一處空屋中。
範記後倉裏,照姜照夜的吩咐,放了一只舊木匣。
匣子裏沒有憑據。
只有幾張潮紙、兩截舊繩、一枚被水泡花的破紙角。木匣外卻故意纏了半截舊布,樣子像極了範老板藏東西時會用的包法。
何硯看着那只匣子,低聲道:“若來的人只取匣子,不放火呢?”
姜照夜道:“那就讓他取。”
“若他當場打開?”
“裏面的東西也足夠讓他慌一下。”姜照夜看向後倉紙堆,“慌了,才知道他本來想找什麽。”
趙捕役在旁邊咧嘴笑:“姜大人這招損。”
姜照夜沒有笑:“紙鋪裏備水了嗎?”
“備了。”趙捕役擡手一指,“前門兩缸,後門兩缸,隔壁布鋪也借了兩桶。真起火,先撲後倉。”
“別讓火燒起來。”
“明白。”
周晏站在鋪外陰影裏,目光掃過後巷地面。
範記後門通石槐巷,往北能繞到烏衣橋,往南能鑽進賭棚後巷。若來人是腳力,能跑;若來人是錢莊夥計,未必熟這幾條爛路。
他低聲道:“後牆外還該留一人。”
趙捕役看了他一眼。
姜照夜道:“留。”
趙捕役便點了一個身手輕的捕役翻到後牆外去。
夜色漸深。
石槐巷的燈一盞盞滅下去。賭棚那邊還亮着,偶爾傳來吆喝和骰盅碰桌的聲音。範記門口的捕役打了第三個呵欠,喝茶的那個把茶碗放到膝上,像要睡過去。
子時前後,後巷終于有了動靜。
先是一聲極輕的瓦響。
接着,一個人影從隔壁廢布鋪和範記之間的夾縫裏擠出來。那人穿灰短衣,頭上壓着舊氈帽,手裏沒有燈。他貼着牆根走,到了範記後門前,沒有急着推門,而是蹲下摸了摸門檻。
何硯伏在二樓破窗後,手心出了汗。
那人從袖中摸出一截細鐵片,輕輕撬門闩。
門闩響了一聲。
前門捕役仍舊低着頭,像什麽也沒聽見。
門開了。
灰衣人閃身進去,腳步很輕。他沒有往櫃臺走,也沒有翻錢匣,直奔後倉。
何硯在心裏默數。
一。
二。
三。
後倉裏傳來紙堆被翻動的聲音。
灰衣人找得很準。他先翻櫃底,再翻牆角紙夾,最後摸到那只舊木匣。木匣被拿起來時,紙堆輕輕塌了一下。
片刻後,匣蓋被掀開。
屋裏靜了一瞬。
随後,灰衣人低低罵了一句。
他沒有立刻逃,而是從懷裏摸出一個小油囊,又摸出火折子。
姜照夜眼神一冷。
果然不是來取紙。
是來燒紙。
火折子剛擦亮,藏在後倉梁上的捕役猛地撲下去。灰衣人反應極快,擡手把油囊往紙堆上一甩,轉身就往後門沖。
油灑開來,紙堆瞬間吸了半片。
火星落下前,一只濕麻袋從旁邊罩過去,重重壓住油濕的紙堆。趙捕役從櫃後躍出,擡腳踢翻火折子,另一名捕役提水潑下。火星哧的一聲滅了,只剩一股焦油味。
灰衣人已經沖到後門。
後門外,周晏橫身擋住巷口。
他沒有拔刀,也沒有上前擒人,只是站在那裏。灰衣人看見前路被堵,腳下一頓,立刻轉向牆邊,想踩水缸翻牆。
牆頭那名捕役等的就是這一下。
一張漁網從上頭罩下來,把人兜了個正着。趙捕役随後趕到,反手把他按在地上,膝蓋壓住他的後背。
“跑啊。”趙捕役冷笑,“再跑一個給爺看看。”
灰衣人掙紮幾下,終于不動了。
何硯提燈上前,照見那人的臉。三十左右,眉骨高,右臉有一道舊疤,手掌粗糙,指節上有老繭,不像普通錢莊夥計。
姜照夜蹲下,在他袖口看見一點青灰布邊,又在腰間摸出一枚安濟錢莊的銅牌。
銅牌不大,只刻着一個“外”字。
趙捕役道:“外圍護院?”
那人閉緊嘴。
姜照夜拿起銅牌:“你叫什麽?”
灰衣人不答。
趙捕役把他的胳膊往後一擰,灰衣人悶哼一聲,還是不說話。
姜照夜沒有讓趙捕役繼續用力。
她把那只空木匣放到他面前:“你要找的不是這個。”
灰衣人的眼角動了一下。
“你也不是來偷紙的。”姜照夜繼續道,“若只是偷紙,拿了就走。你帶油囊,是想燒後倉。”
灰衣人咬着牙:“舊紙鋪夜裏起火,有什麽稀奇?”
“稀奇的是,你進門以後,先翻櫃底,再翻牆角紙夾,最後才拿這只匣子。”姜照夜道,“範老板把東西藏在幾處,你知道得不算全,卻知道大概方向。”
灰衣人臉色終于變了。
何硯在旁邊低聲道:“有人告訴過他範老板藏紙的位置。”
姜照夜點頭:“範老板賣出大半,私藏一角。知道這件事的人,不多。”
灰衣人忽然冷笑:“舊紙鋪老板貪,誰不知道?”
趙捕役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嘴硬。”
姜照夜問:“誰讓你來的?”
灰衣人不答。
“杜衡?”
灰衣人眼皮一跳,随即死死低下頭。
這一下很輕,卻夠了。
姜照夜沒有再問杜衡。過早把名字問實,反而會給他準備說法。
她換了個方向:“你來之前,見過誰?”
灰衣人仍不說。
趙捕役搜他的身,除了銅牌,又搜出半截濕麻繩、一小包火藥粉和兩枚碎銀。碎銀成色很好,和範老板供出的“安濟來人給的碎銀”相近。
何硯把東西一一記下。
姜照夜看向那半截麻繩。繩子細,浸過蠟,常用來捆紮票據、封賬匣,未必能直接指向殺人,卻能指向錢莊舊賬。
灰衣人似乎察覺她在看繩子,突然掙動起來:“那繩子随處都有!”
姜照夜看他:“我還沒問。”
灰衣人猛地閉嘴。
趙捕役笑了一聲:“這就叫嘴比腦子快。”
姜照夜讓人把灰衣人押到前堂,又命捕役清點後倉。範記的紙堆沒有燒起來,幾處被油浸過的紙被單獨封存,空木匣也入了案匣。
何硯問:“這人怎麽記?”
姜照夜道:“先記安濟外圍護院,縱火毀證未遂,攜油囊、火折、安濟外牌、碎銀、蠟麻繩入案。”
“名字呢?”
趙捕役從門外進來:“問出來了。蔣魁。城南人都叫他蔣二魁,替幾家錢莊催過債,安濟用得最多。平日不坐櫃,專替人跑不好上賬的活。”
不好上賬的活。
這幾個字把屋裏的人都說靜了。
錢莊明面上是鐵算盤、舊票匣、乾淨櫃臺;背後也要有人催債、吓人、搬東西、燒舊紙。杜衡那樣的人不會親自把手伸進泥裏,他只需要給泥裏的人一塊碎銀。
周晏站在門邊,聲音很低:“他不是殺陳确的人。”
姜照夜看向他。
周晏道:“這人有力氣,手上有債棍繭。若他動手,陳确身上不會只留下那些細窄痕。”
姜照夜沒有立刻接話。
她也覺得蔣魁不像直接兇手。
他像一只被派出來補漏的手。燒紙,滅證,必要時也能吓人。但陳确死前見到的青灰長衫,不是這樣的人。馮七說過,那人袖口很乾淨,像錢莊裏的人。
體面人先動口。
髒手再善後。
姜照夜把蔣魁的名字寫在案圖上,放在杜衡和範記之間。
何硯看着那張圖,問:“下一步審蔣魁?”
“審。”姜照夜道,“但別先問杜衡。”
“問什麽?”
“問誰給他錢,誰告訴他範記還有紙,誰讓他帶油囊。”
她停了停,又補一句:“尤其問他,陳确死的那夜,他在哪裏。”
何硯筆尖一頓。
趙捕役擡頭:“姜大人疑他也在場?”
“未必。”姜照夜看着案圖,“但他既然替安濟做不好上賬的活,陳确死的那一夜,他若完全不知情,杜衡不會放心讓他來燒紙。”
外頭風過石槐巷,吹得範記門口的紙幡輕輕作響。
這夜沒有燒起來。
可姜照夜知道,真正的火已經燒到安濟門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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