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合歡十二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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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未央指尖擦過手背那道淺淺的犬牙印,寒潭的冰水順着指縫鑽進去,能被對方精準堵在這清虛洞天的寒潭底,定是這血獒本體留下的印記,被人隔空感應到了。
“滾。”一字從齒間擠出。
“別這麽兇嘛。”紫瞳在渾濁的潭水裏亮得驚人,巫峰的身影貼着水流滑來,魔氣在水中凝而不散,語氣漫不經心卻帶着篤定,“我在你身上留了印記,縱是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能尋到你。”
任未央心尖猛地一凜。
先前巫峰能毫無征兆破開潭水的靈力屏障,憑空出現在她身側,她便知這魔淵來的少年藏着旁人不及的詭異手段,卻沒料到竟是被悄無聲息種下了追蹤印記。
念頭疾轉的剎那,她的目光死死鎖在左腳踝。
那處藏在衣料下的暗紫魔紋,像一簇燒在皮肉裏的幽火,先前想來是被對方用魔氣掩了氣息。
回應他的,是問天刀劈開水流的凜冽寒光。
寒潭底無遮無攔,無地勢可借,無陣法可依,面對這實力深不可測的魔淵少年,任未央沒有半分提前算計的餘地,唯有招招搏命,無所不用其極。
木靈根的靈力順着經脈狂湧而出,無數青藤從潭底的淤泥裏瘋長,如毒蛇吐信般纏向巫峰的四肢;
問天刀藏在翻湧的水浪裏,刀光貼着對方的咽喉、丹田等要害反複撩撥;
近身的搏殺術更是被她用到了極致,手肘撞向心口,膝蓋頂向腰側,在巫峰伸手鉗住她手腕的瞬間,她想都未想,偏頭狠狠咬在了他的頸側。
齒尖碾過皮肉的瞬間,巫峰整個人僵在了潭水裏。
他活了數百年,見慣了魔淵生靈撕咬人類修士的場面,見慣了正道修士見了他便避之不及的模樣,何曾有過人類修士,敢這般不管不顧地咬在他這魔淵貴胄的頸間?
“松口……你瘋了?”
巫峰的聲音裏帶着難以置信的錯愕,伸手去推她的肩,指尖觸到她微涼的肌膚,竟又下意識收了力道,生怕震傷了她。
任未央半點不松,牙關咬得死緊,像是要把前世今生被無極宗算計的恨、被魔淵血脈拖累的怨,都借着這一口咬出去,非要從他身上撕下一塊皮肉才肯罷休。
可魔淵生靈的肉身本就堅硬堪比玄鐵,她拼盡全身力氣,也只是咬破了表層的皮肉,在那冷白的肌膚上留下一圈深深的、沾着潭水與血絲的牙印。
巫峰低頭看着埋在自己頸間的人,冰冷的潭水裹着兩人的身體,可頸間那一點溫熱的觸感,卻像一簇燎原的火,順着血脈竄上天靈蓋。
就在這時,寒潭上方的山澗裏,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靈力掃過水面的劇烈波動,粗嘎的喊聲順着水流傳進潭底:“任未央的氣息就在這附近!宗主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任未央的動作猛地一僵。
水底是來意不明、實力莫測的巫峰,水面上是無極宗派來的追殺者,前有虎狼,後有追兵,竟是被逼進了徹頭徹尾的死局。
不過瞬息,任未央已然做出決斷。
趁着巫峰還沒從那猝不及防的一咬中回過神,她攢足全身靈力,一腳狠狠踹在他的胸口,借着那股反震的力道,身形如離弦之箭,破開翻湧的水面,徑直躍了出去。
潭邊圍堵的數十名無極宗弟子,瞬間看清了她的身影,有人扯着嗓子大喊:“任未央在這裏!快攔下她!”
潭水裏的巫峰也瞬間回神,周身魔氣翻湧,跟着破開水面,伸手就要去抓任未央的手腕。
四面八方的林子裏,又沖出來數十名無極宗修士,最低的都是戰衛修為,還有兩位戰鋒級的執事壓陣,連同潭邊的人,裏三層外三層将任未央圍得水洩不通。
任未央眸色冷沉,指尖一翻,一張泛着瑩潤靈光的符紙出現在指間。
靈力毫無保留地注入符紙,耀眼的靈光轟然炸開,磅礴的木系殺伐之力朝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圍得最近的幾名修士瞬間被靈力撕碎,血腥氣漫遍整座山澗,慘叫聲此起彼伏。
只可惜圍來的人實在太多,蘊靈符的力量被層層分散,除了最前排的弟子當場殒命,餘下的人不過是受了些皮外傷,根本未傷根基。
任未央知道絕不能戀戰,指尖再翻,一張輕身符拍在自己身上,靈力催動到極致,借着符紙的疾行之力,身形化作一道青影飛速掠去。
巫峰躍出水面的瞬間,眼瞳裏的紫意褪去,周身的魔氣也收斂得乾乾淨淨,頭上的魔角隐去,看上去與普通的世家少年別無二致。
他盯着任未央飛速遠去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你跑不掉的。”
話音未落,前方奔逃的身影猛地頓住。
任未央連眉頭都未皺一下,反手握住問天刀,刀鋒貼着自己的左腳踝劃過,乾脆利落地連血帶肉,剜去了那片帶着暗紫魔紋的皮肉。
鮮血瞬間湧了出來,順着腳踝滴落在枯黃的落葉上。
巫峰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整個人愣在原地。
他見過惜命的修士,見過為了活命不擇手段的人,卻從未見過這樣的女人,對旁人狠,對自己更狠,不過是一道追蹤印記,竟能眼都不眨地剜掉自己的皮肉。
這個女人……
等他回過神時,山林裏早已沒了任未央的身影,只餘下空氣中淡淡的血腥味,和那道決絕遠去的靈力氣息。
追殺,仍在繼續。
任未央身上的保命法寶,本就在逃出無極宗的途中用得七七八八,方才一張蘊靈符、一張輕身符出手,身上的存貨更是所剩無幾。
左腳踝的傷口深可見骨,每跑一步,都像是有刀尖在往骨頭裏紮,鮮血浸透了鞋襪,鑽心的疼順着經脈竄遍全身。
她沒有時間停下來處理傷口,也沒有時間運功恢複靈力,只能咬着牙,拼了命的跑。
可傷勢與透支的靈力,還是讓她的速度越來越慢,腳步變得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踩得搖搖欲墜。
冷風卷着林子裏的落葉刮在臉上,帶着刺骨的寒意,恍惚間,她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被誣陷殺死葉尋詩的靈風狐,被淩雲子親手打下幽冥淵的那一刻。
也是這般傷痕累累,也是這般身後全是虎視眈眈的敵人,也是這般,看不到前路的光。
她攥緊了手中的問天刀,心底只剩一個念頭:不能死,絕不能死。
而在洞天的另一處山林,局勢同樣兇險。
此刻,已是葉歸硯背着風鈴兒前行,洪凡獨自身在後方,攔下了一波又一波的追殺者。
葉歸硯其實并不清楚背上這小姑娘的來歷,只知她是戰天宗的弟子,是任未央拼了命也要護着的人。
他滿心疑惑,這些追殺者功法詭異,出手狠辣,招招都沖着死路去,不似洞天裏争搶機緣的散修,倒像是專門沖着這小姑娘來的。
可她既不是任未央,身上也無那些人口中所謂的逆天機緣,為何會被這般不死不休地追殺?
那些追殺者的招式裏,滿是陰詭的暗算,還有不少淬了毒的法器,洪凡的戰力本就極強,可雙拳難敵四手,他本就不是擅長陰謀算計的性子,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已然接連吃了好幾次虧,身上添了好幾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靈力也透支了大半。
若不是有葉歸硯在旁時不時出手相助,拼了命護着風鈴兒,只怕這小姑娘早被那些人抓走了。
洪凡一直死死記着任未央臨走前的話,把風鈴兒師妹安全與二師兄彙合,她便原諒自己初次見面時,不問青紅皂白就朝她出手的過錯。
這個念頭像一根刺,刻在他的骨子裏,哪怕身上的傷口再多,哪怕靈力即将耗盡,他也不曾退縮一步。
洪凡猛地轉過頭,執拗地看向葉歸硯,因用力,聲音都斷斷續續的:“書生,你帶……師妹走,我……攔着他們。”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身後蓬松的獸尾猛地炸開,周身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深色獸紋,從脖頸蔓延至四肢,整個人進入了半獸化的狀态,脊背微微弓起,仰頭發出一聲震徹山林的獸吼,周身的靈力瞬間暴漲,硬生生将追來的數十名殺手攔在了原地。
葉歸硯沒有猶豫,伸手扶了扶背上的風鈴兒,将她往上颠了颠,讓她趴得更穩。
可他沒跑出多遠,前方的林子裏,又竄出十數名黑衣殺手,瞬間攔住了他的去路。
就像那些人能靠着印記精準鎖定任未央的位置一般,這些追殺風鈴兒的人,也有能精準鎖定她蹤跡的法子,無論他們跑向哪裏,都甩不掉身後的追兵。
趴在葉歸硯背上的風鈴兒,不知何時已然醒了。
她身上的傷太重,數條經脈被震斷,連擡手的力氣都無,只能虛弱地趴在他的背上。
看到前方攔路的殺手,又聽到身後越來越近的打鬥聲與腳步聲,她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帶着濃濃的疲憊:“你放下我吧,自己走。”
她心裏清楚,眼前這少年是文心閣的弟子,與自己非親非故,不過是路見不平出手相助,萍水相逢的情分,能做到這一步已然足夠,沒必要為了她一個不相乾的人,把命也搭進去。
換做任何人,到了這生死關頭,都該轉身離去了。
可葉歸硯非但沒有放下她,反而伸手按住她的手,讓她扣住自己的肩膀,聲音平靜卻帶着不容置疑的篤定:“醒了就抓緊些,接下來要全速沖了。”
風鈴兒愣住了,一雙眸子睜得圓圓的,滿是疑惑:“你……還要帶我跑?”
“嗯。”葉歸硯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殺手,指尖已然握住了腰間的白玉毛筆,“救人救到底。”
風鈴兒怔怔地趴在他的背上,腦子一時轉不過來,下意識地低聲自言自語:“難道……我剛才無意識間,對這書生用了魅惑之術?”
葉歸硯握着毛筆的手猛地一頓,差點被自己的靈力嗆到,半晌才憋出一個沉默的回應。
風鈴兒卻越想越覺得是這般道理,不然,這與自己素不相識的文心閣弟子,怎會明知前方是死路,還要拼了命地護着自己,非要做到救人救徹?
除了自己天生的魅惑術,她想不出第二個緣由。
想到這裏,她心裏湧上濃濃的歉意,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只是受傷太重,靈力失控,才會無意識間用出術法,連累了這無辜的書生。
可下一刻,她便沒空想這些了。
眼前的景象,快得讓她幾乎睜不開眼。
葉歸硯指間的那支白玉毛筆,在靈力注入的瞬間迎風暴漲,不過瞬息,便長至丈許,筆杆溫潤如玉,筆尖凝着淡淡的墨光,像一把藏着鋒芒的長劍,透着凜然的氣勢。
葉歸硯足尖輕輕一點,背着風鈴兒穩穩地站在了筆杆之上,靈力再次催動,那支毛筆便帶着兩人,像一道黑色的閃電,瞬間飛射而出。
世間修士,多是禦劍飛行,可儒門葉家的弟子,偏能禦筆淩空。
這支春秋筆,是儒聖葉家的傳世之寶,飛掠的速度,竟比尋常修士的本命飛劍還要快上數倍,不過眨眼之間,便将前方攔路的殺手遠遠甩在了身後。
可那些一心要抓風鈴兒的人,根本不肯死心。
他們心裏清楚,只要讓風鈴兒與戰天宗的人彙合,他們便再也沒有下手的機會了。這一次,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為首的黑衣人咬了咬牙,從懷中掏出一件通體漆黑的物件,那物件像是一截枯骨,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詭異符文,散發着令人心悸的邪祟氣息,正是他們先前在清虛洞天入口,便想動用的禁器,遮天骨。
随着黑衣人念動晦澀的咒語,那截枯骨瞬間騰空而起,懸于半空。
不過瞬息,整片天空都暗了下來。
不是日暮西沉的昏黑,也不是烏雲蔽日的陰沉,而是有什麽龐然大物,硬生生遮蔽了整片天穹,黑壓壓的一片,像一座懸浮的山岳,帶着沉甸甸的壓迫感,從天上緩緩壓下,仿佛要把這片山林裏的所有生靈,全都碾成齑粉。
一道陰冷的女聲,從後方的黑暗中傳來,帶着勝券在握的得意:“聖女,別逃了。既然我們連遮天骨都動用了,你該清楚,今日你逃不掉的。”
遮天骨,乃用一位上古邪祟的手掌骨煉制而成的禁器。
顧名思義,一器出,可蔽天日,遮星河。
那如魔王般的巨手從空中壓下,所過之處,空氣皆被碾碎,根本沒有可以躲避的空間。
風鈴兒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止不住地顫抖,極致的恐懼裹住了她,她的聲音帶着抑制不住的顫抖,輕聲問:“紅萼姐姐,是你嗎?為什麽?”
黑暗中的聲音安靜了一瞬,随即響起一聲帶着嘲諷的笑:“我倒是低估了聖女,竟能聽出我的聲音,看來也不是全然的愚笨。”
“到底是為什麽?”
風鈴兒的聲音帶着哭腔,她實在不懂,紅萼是合歡宗的十二仙之首,是看着她長大的長老,平日裏對她最是溫柔照顧,宗門上下,所有人都待她極好,她從未想過,有一天,要置她于死地的人,會是紅萼。
一道人影,從黑暗中緩緩走了出來。
在昏暗的天光下,一頭張揚的紅發,女子身着一身紅衣,身姿高挑,眉眼間滿是嫉恨與高傲,正是風鈴兒口中的紅萼。
“你問我為什麽?”
紅萼像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猛地拔高了聲音,眼神裏的嫉恨幾乎要溢出來,“你竟然有臉問我為什麽?”
“你生來便是合歡宗的聖女,術法半通不通,性子愚蠢散漫,連宗門的基礎典籍都背不全,什麽都不懂,卻生來就站在我們所有人都夠不到的位置,将來注定要做合歡宗的宗主,到底憑什麽?”
“你哪一點比得上我們合歡十二仙?
我們為宗門鞠躬盡瘁,論心智,論修為,論對宗門的忠心,我們哪一樣不比你強上百倍千倍?
憑什麽你生來就是聖女,憑什麽宗門所有的天材地寶,都要先緊着你?”
“你這種廢物,若是不死,将來由你帶領合歡宗,這傳承了數千年的宗門,早晚有一天,會毀在你的手裏!”
風鈴兒張了張嘴,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棉花,聲音乾澀得厲害,帶着濃濃的委屈:“我從來沒想過要做宗主……
我願意把聖女的位置,把宗主之位,都讓給姐姐們的……”
“閉嘴!”
紅萼像是被這句話徹底激怒了,眼神裏的戾氣瞬間暴漲,厲聲呵斥,“就是你這幅與世無争的樣子,最讓人惡心!
我需要你讓嗎?
宗主之位,本就該能者居之!
我比你強,這位置,就該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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