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火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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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悶葫蘆!”
劉季看得不耐,蹙眉打趣,“從落座到現在,你就蔫蔫的,臉都快皺成一團了,有心事就說,憋着做什麽?”
蕭何默然良久,沉沉嘆了口氣,語氣滿是憂慮:“我只是挂念家中,不知妻兒近況如何,恐她們獨居鄉野,無人照拂,過得艱難。”
劉季聞言微微一怔,随即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一派豁達粗放:“害!這有什麽可憂心的?如今大秦安定,官府早已應允妥善安置家眷,還能讓她們挨餓受凍不成?”
“順其自然等着便是!先吃飽喝足享了福再說!”
蕭何聞言不再多言,只是眼底愁緒半分未散。
劉季性子随性灑脫,只顧眼前安樂,凡事得過且過,從不思慮長遠、牽挂細碎溫情。沛縣之時如此,流亡山寨之時如此,如今身居帝都深宮,依舊本性難移。
可他蕭何,做不到這般肆意涼薄。
他能忍山寨粗茶淡飯之苦,能忍颠沛流離之險,能忍刀兵臨身之懼,唯獨忍不得親人離散、音信杳無、生死未知。
袖中手指悄然收緊,蕭何心中已然打定主意。
待今日安頓完畢,他便親自登門求見殿下,懇請恩準,派人奔赴豐邕,将妻兒接來鹹陽阖家團聚,了卻心頭執念。
就在此刻,一道稚嫩清亮的童聲,驟然穿透滿殿喧鬧,清晰響起:“爹!”
清脆童音破空而來,瞬間鎮住整座偏殿。
蕭何渾身一震,豁然擡頭,手中酒爵拿捏不穩,“當啷”一聲輕響墜落在案,醇厚酒液傾灑而出,漫過木質案幾。
方才還絮絮叨叨的劉季,動作驟然定格,手裏捏着半塊帶肉羊骨,嘴邊笑意僵住,所有話語盡數卡在喉間,茫然錯愕地轉頭望向殿門。
巍峨殿門之下,立着一個布衣男孩,手裏緊緊攥着半塊乾餅子,一雙圓溜溜的眼眸四處張望,焦急尋覓着熟悉身影,正是蕭何的幼子。
孩童身後,一排排風塵仆仆的熟悉面孔次第映入眼簾。
呂雉立在最前,神色沉靜清冷,懷中穩穩抱着年幼的劉盈,劉肥與魯元一左一右,輕輕扯着她的衣角,怯生生向內張望。
緊随其後的,是眉眼泛紅、滿身煙火氣息的蕭何發妻,腰間圍裙尚未解下,一路奔波勞碌,眼底藏滿思念與動容。
隊伍最後,劉太公拄着拐杖伫立,蒼老面容黑沉如鍋底,眉宇間愠怒難掩。
而整支眷屬隊伍的側後方,趙聽瀾雙手抱臂,慵懶倚靠在殿門框邊。
她身姿松弛散漫,眉眼彎彎,唇角噙着一抹饒有興致的淺笑,眼底藏着幾分看戲的戲谑,靜靜看着殿內衆人百态。
蕭何再無半分鎮定,猛地擡手推開身前案幾,杯盤相撞錯落作響。他步履倉促踉跄,不顧膝蓋重重磕撞在案角的劇痛,咬牙強忍酸澀,快步跌撞着沖向殿門。
一步未停,滿心皆是久別重逢的滾燙思念。
沖到門前,他俯身一把将幼子緊緊抱入懷中,随即牢牢握住發妻的手,喉結劇烈滾動,心口酸脹滾燙,良久才擠出一句沙啞哽咽的話語:“你們……怎麽會來鹹陽?”
蕭何妻子眼眶通紅,輕聲作答,語帶感激:“是殿下仁慈,親自千裏奔赴豐邕,将我們盡數接來帝都團聚。”
聞言,蕭何渾身巨震,猛地轉頭,目光灼灼看向倚在門邊的少女。
他“殿下再造之恩,臣,無以為報!”
趙聽瀾微微側身,從容避開這一大禮,語氣依舊懶散随性,不帶半分矜貴傲氣:“舉手之勞罷了。你兒子一路乖巧安穩,不哭不鬧,省心多了。”
簡簡單單一句閑話,瞬間擊潰了蕭何所有隐忍,不再多言客套虛詞,只再次鄭重躬身一拜,随即轉身伸手,将妻兒緊緊擁入懷中,久久相擁,不願松開。
随後,曹參、夏侯嬰快步迎上自家妻兒,久別重逢,無需多言,眼底積壓多日的思念與牽挂盡數化作溫柔。
兩人在外漂泊多日,雖身在帝都、身受厚待,心中終究懸着沛縣的家小。
此刻親眼看見妻兒安然無恙,懸了許久的心徹底落地。家眷們也個個眼眶微熱,連日忐忑不安、路途颠簸的惶恐,在見到親人的這一刻盡數消散。
妻兒依偎身旁,低聲輕喚爹爹,溫軟的聲響落入耳中,讓曹參、夏侯嬰滿心暖意,連連擡手安撫,神色溫柔動容。
劉季喉結反複滾動數次,口乾舌燥,費盡氣力才擠出一聲讪笑:“爹娘、雉兒......你們、你們怎麽來了?”
劉太公拄着拐杖,臉色沉得厲害,一雙老花眼直直瞪着劉邦,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愠怒。
“劉季!你媳婦帶着一家老小千裏奔波尋你,沒想到你倒好!吃香喝辣,逍遙自在,過得好生惬意!”
這些日子,兒媳日夜操勞,照顧老人、還要撫育幼童,裏外一把抓,日日省吃儉用、憂心度日。
可他倒好,逍遙放縱,吃得肚腹滾圓,半點不曾挂念家中老小。
呂雉立在廊下,一言不發。神色清冷始終淡淡的,沒有怒罵與質問,可就是這極致的平靜,反倒比發火更讓劉邦心慌。
她一路跟着飛舟千裏入鹹陽,親眼見識女帝殿下神通廣大、體恤人心。殿下身居九天、執掌乾坤,尚且願意不辭辛勞,千裏奔波接送家眷、成全衆人團聚。
反觀自己的夫君,身居安樂窩,便忘盡家中苦,貪圖安逸、不思牽挂,高下之別,一目了然。
劉邦被她看得頭皮發麻,臉上的惬意與灑脫蕩然無存,只剩下滿心尴尬與局促。
“爹娘,我、我就是....一時放松過頭了......”
話音乾澀無力,連他自己都覺得蒼白可笑。
就在氣氛緊繃到極致的時刻,趙聽瀾慵懶的聲音适時響起:“諸位,我今日可是天未大亮便起身,從鹹陽遠赴豐邕,将你們各家老小盡數接回帝都團聚。”
她目光緩緩掃過滿堂衆人,看着蕭何動容感念、劉季窘迫無措、衆人錯愕驚喜的百态模樣,唇角笑意愈發濃郁,慢悠悠問道:“這般團圓,驚不驚喜?開不開心?”
劉季:“......”
故意的,絕對是故意的!
不同于他,其他人都沉浸在阖家團聚的動容裏,唯獨劉季一人如坐針氈、渾身僵冷,格格不入。
身後,樊哙都替大哥尴尬。
這場面,簡直就是火葬場啊!
趙聽瀾笑意淺淺,将殿中衆生百态盡收眼底,眼底那點看戲的戲谑斂去,本就無意久留,更不打算插手他們家人之間的糾葛。
“人已盡數接到,安頓居所宮內早已備好,一應吃穿用度皆由宮中供給。”
“你們阖家久別重逢,好好團聚歇息便是。我就不在這裏叨擾了。”說罷,便轉身大步離去,只留下一臉風中淩亂的劉季獨自面對。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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