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我的體面呢?體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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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輛囚車正緩緩行于道中,車輪碾過石縫,滾出沉悶的辘辘聲響。兩匹老馬步履遲緩,鐵蹄落于石面,噠噠輕響,襯得長街愈發安靜。
囚車木欄規整嚴密,車內二人未戴重枷鐵鐐,雙手僅以麻繩縛于欄柱之上。
可四面合圍的木栅坦蕩無遮,天光盡數落下,将兩人身影牢牢框住,無處藏躲,形同當衆示衆。
車上之人,正是項梁與項羽。
禦道兩側早已觀者如堵,鹹陽百姓層層圍攏,有人踮足眺望,有人踏石登高,街巷人頭攢動,密密匝匝擠滿整條長街。
天幕現世之前,項羽于秦人心中,是嗜血暴戾的西楚霸王,是坑殺降卒、惡名滔天的亂世枭雄,是人人忌憚的煞神。
可天幕展盡過往未來,天下人皆見他北疆戍邊的模樣,單騎踏破胡營,斬殺頭曼單于,橫掃漠北,打得匈奴潰逃千裏,成了草原異族聞風喪膽的“活閻王”。
故而此刻圍觀百姓,眼底無半分怨憎,只剩滿心新奇與複雜。
原來這便是名動天下、亦惡亦勇的西楚霸王?
活生生的人,此刻束手立在囚車之中,沉默冷峻,再無半分縱橫沙場的桀骜張揚。
項羽身形魁梧挺拔,本就遠超常人,立于囚車之上,更是高出圍觀人群一頭。他脊背挺得筆直,如一尊沉靜冷峻的鐵柱,巋然不動。
良久,他才側過頭,語調平淡無起伏:“叔,這便是你說的好法子?”
“......”
同樣雙手被縛,項梁卻半點不見局促,甚至還費力地動了動肩膀,想理一理被風吹亂的衣襟,奈何繩索捆縛,動作笨拙滑稽。
他輕咳一聲,強行挽尊:“雖有出入,但不得不說,确實夠快。”
項羽靜靜側眸看他一眼,嫌棄意味不言而喻。
快是夠快,體面是半點沒剩。
項梁瞬間心虛,默默移開了目光,實在沒想到會落得這般烏龍下場。
原本計劃周全妥當:二人前往驿站,以項氏舊部之名遞上投誠文書,主動歸降大秦,堂堂正正入鹹陽,保全禮數與顏面。
偏偏情急之下疏忽了兩件要事。
其一,他與項羽的通緝令,至今仍張貼于天下各郡縣、驿站門戶,名姓清晰,人人可辨。
其二,驿站官吏只認通緝律令,不認歸降說辭。
那幫吏卒根本不聽解釋,一眼辨明身份,對照文書核實無誤,當即一擁而上,直接将二人制服捆綁。
一場體面主動的歸順,硬生生變成了束手就擒。
好好的歸降入朝,淪為了當街游車。
唯一的優點,便只剩速度。
驿站唯恐生變,絲毫不敢耽擱,連夜驅車上路,日夜兼程直奔鹹陽。
确實迅捷,只是這歸來的場面,屬實狼狽。
“......”
皇宮內。
下朝之後,趙聽瀾還沒休息,嬴政身邊的貼身內侍便快步入殿,躬身急禀。
“陛下、殿下!宮外急報,項氏叔侄于驿站主動求降,誰知被當地驿吏認出通緝身份,當場拿下捆綁,現已押送入京,此刻正囚于車中游街示衆!”
聞言,趙聽瀾眉梢輕輕一挑,自己還沒騰出手去找項羽、招其歸用,這人倒是自覺,自己巴巴送上門來了。
嬴政擡眸看向她,沉聲問道:“你打算用他?”
“自然要用。”
趙聽瀾仰身往後一靠,語氣散漫至極,“北疆匈奴殘部尚未肅清,遍地亂象等着人去鎮撫。項羽這般能征善戰、能鎮住草原的活閻王,放着不用,白白關在牢裏吃閑飯,未免太浪費。”
“稍後我親自去見他們一趟即可,你就繼續批改奏折吧。”
不然,她是真怕項氏叔侄看到始皇,一言不合就動手啊。
嬴政靜靜聽着,低頭繼續批閱奏章,算是默認了她的安排。
自家閨女既然心裏有數、自有章法,他便無需多費心,全權交由她處置便是。
另一邊。
雖說是地牢,反倒比尋常牢獄乾淨不少。
老舊石壁乾乾淨淨,半點黴斑都沒有,牆角鋪着一層乾爽稻草,牢門的鐵鎖也是嶄新換的。
項梁倚着石壁閉目養神,神色沉穩淡定,看不出半點慌亂。
項羽坐在草堆上,後背靠着石壁,雙臂抱在胸前,面無表情地盯着牢門外幽深昏暗的甬道,仿佛在靜靜等着什麽人上門。
兩人就這麽乾等了大半天。
自從被囚車押進皇宮,押送的禁軍态度客氣得反常,領頭那名年輕禁軍偷瞄項羽時,還差點被門檻絆得踉跄摔跤。
剛才在路上游行時,他們也聽了不少議論,有人誇太女殿下心地仁善,親自駕着仙舟接回沛縣一衆家眷。也有人說冊封大典天降七彩長虹、百鳥齊來朝拜,是實打實的天命所歸。
還有人傳言太女手裏藏着無數天材地寶,随便拿出一件都足以震驚世間。
原來趙聽瀾早就回了宮,且已受封太女,如今端坐朝堂參與聽政。
項羽的手指在胳膊上輕輕敲打,節奏一下比一下急促。
“沉住氣。”項梁閉着眼,淡淡開口。
“我定力穩得很,就是餓得慌。”
“.......”項梁睜開眼,怎麽也沒料到,倆人主動跑到鹹陽自投羅網,關進地牢沒人審問不說,連一口熱飯都沒人送來。
就在項羽耐心快要耗盡時,甬道深處終于傳來了動靜。
“方才那頓膳用得如何?”
“烤肉火候略老,醬菜偏鹹了些,也就那道清蒸魚還算合口味。”
“我就說那魚好吃吧,韓信還嫌刺多。”
“殿下謬贊。”
話音剛落,項羽和項梁臉色瞬間都綠了。
合着人家壓根不急,慢悠悠吃完午膳才慢悠悠過來。
反倒顯得他們心急難耐似的,雖說本來就是自己主動送上門的,但面子上可不能這麽認。
甬道裏燈火搖曳,幾道人影緩緩走了出來。
為首女子一身素色常服,長發随意束在腦後,手裏提着一盞油燈,眉眼間和天幕上戴冕旒的女帝有五分相像,卻更年輕随性,嘴角挂着一抹懶懶散散的笑意。
她身後跟着兩人:一位青衫文士眉目溫潤、步履從容,正是張良。
另一位身姿挺拔如青松,正是韓信。
三人在牢門前停下腳步。
趙聽瀾擡手直接推開牢門走了進去,身後韓信與張良則并未跟進,一左一右立在牢門邊,一個抱臂而立,一個垂手靜立。
項羽當即站起身,比趙聽瀾高出整整一個頭,站在狹小牢房裏,幾乎遮掉大半燈火。
趙聽瀾仰頭望着他,似笑非笑,明知故問:“喲,這不是西楚霸王嗎?怎麽反倒窩進我大秦的地牢裏了?”
項羽嘴角微微一抽,深吸一口氣,“我們是前來投誠的。”
“投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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