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知青點沒地方了？

青年捂着屁股“哎喲”一聲，看見王振山往前面駕駛座走，自己就嘿嘿笑着爬上車鬥，還不忘招呼陸承鋒：“鋒哥，快上來，我拉你！”

陸承鋒沒理他，先把蘇慕晴的行李送上了車，然後自己一手撐着車沿，左腿用力就翻了上去。

上去之後還轉過身來，朝着蘇慕晴伸出了手。

他的手很有力，掌心有厚厚的老繭。

拖拉機突突突地發動，漸漸開出車站，駛上一條颠簸的土路。

路兩邊是望不到邊的荒原，枯草在秋風中瑟瑟發抖，遠處有白桦林的影子，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就算下車前已經加了衣服，蘇慕晴覺得自己還是低估了這種邊境的天氣。

她把行李被子都放在後面擋風，自己縮在裏面。

青年和陸承鋒都坐在另一邊，看着蘇慕晴的樣子倒是好心提醒兩句：“你是剛來的知青吧？我們這邊可冷了，馬上就要貓冬，你衣服被褥啥的都帶夠沒？”

蘇慕晴點頭說：“帶了的，捆在行李裏面了。”

王振山在駕駛座，頭也沒回，“這小子是我侄子，叫王虎，你叫他虎子就行。”

“蘇知青，咱村在邊境上，有幾件事情得跟你說清楚。”

蘇慕晴連忙挪得靠近一些，免得他的聲音被拖拉機的聲音蓋住，“王副隊您說。”

“第一件事，不許私自去江邊上，更不允許私自過江。對面就是老毛子，抓到了就是外交事件，誰也保不了你。”

“第二，不許收留陌生人，村裏來了陌生人必須第一時間報告大隊。”

“還有，平時說話做事小心些，咱們這兒任務重，你的檔案我看過，家庭成分沒問題，但思想改造不能放松。”

“我記下了。”蘇慕晴回答道。

王虎在一旁小聲嘟囔：“叔，你每次接知青都說這一套，人家還沒到村裏呢，就先被你吓跑了。”

“你懂個屁！”王振山罵道。“邊境無小事，出了事你擔得起？”

王虎不敢頂嘴，轉頭對蘇慕晴說：“同志你也別怕，沒那麽吓人，我在江邊放了十幾年牛也沒見過一個老毛子。”

“咱村治安好得很，你一個女同志只要晚上不出門，白天跟大夥一塊就行了。”

蘇慕晴看出他是那種憋不住話的人，便點點頭接受他的善意，道了聲謝。

見她态度溫和，王虎的話匣子徹底打開了：“同志你是從上海來的？大城市樓房很多吧？”

也不用蘇慕晴回答，他就自顧自地繼續，“你們城裏人真幸福，天天看高樓。鋒哥你去過上海，你說是吧？”

陸承鋒一直沉默，這時才“嗯”了一聲。

王虎又轉向蘇慕晴：“同志你叫蘇慕晴？這名字真好聽，比咱們村那些招弟、引弟好聽多了！你父母給你取的吧？真有文化！”

蘇慕晴頓了頓，還沒回答，陸承鋒突然開口：“虎子，少說幾句。”

王虎讪讪地閉嘴，但沒安靜兩分鐘，又忍不住了：“鋒哥，你腿咋樣了？上海的大夫怎麽說？能不能好了？”

陸承鋒沒有立刻回答。蘇慕晴感覺到他的沉默，餘光瞥見他放在右膝上的手微微收緊。

“能好。”陸承鋒說。

這兩個字很輕，蘇慕晴幾乎沒有聽到。

王虎沒聽出什麽，高興地說：“那太好了！等你好利索了，還教我們格鬥呗！上次你教那招，我練了好久，民兵考核拿了優秀呢！”

“嗯。”陸承鋒點頭。

蘇慕晴心中微動。她看了看陸承鋒的側臉，他依舊望着前方，神情平靜，但右手的青筋已經松開了。

沉默了一會兒，王虎又轉向蘇慕晴：“對了蘇同志，你住哪兒安排了嗎？”

蘇慕晴一愣：“不是住知青點嗎？”

“知青點早住滿了！”王虎快人快語，“加上你十一個人，八間床位，怎麽擠？我叔這幾天正發愁呢，昨晚還在跟我嬸念叨。”

王振山咳嗽一聲，想打斷侄子，但王虎已經剎不住車了：“本來想讓你跟老知青擠擠，但孫曉梅她們那屋已經住了四個，再加一張鋪，轉身都難。男知青那邊更擠，原本住六個人的地方塞了八個，有人都睡到門邊了。”

蘇慕晴沉默。她沒想到知青點的住宿這麽緊張。

王振山終于開口，語氣有些生硬：“蘇知青，大隊正在協調。村東頭劉大娘家有個空屋，就是小了點，還在收拾。你先在知青點擠幾天，等收拾好了就搬過去。”

“劉大娘家？”王虎皺眉，“她家那屋不是堆柴火的嗎？又冷又潮，冬天透風，怎麽住人？”

王振山瞪眼：“不住那兒住哪兒？你給騰地方？”

“七月份才接到說要大規模安置知青的消息，那邊搭了幾個馬架子房還沒完工呢，先湊合住幾天。”

王虎被噎住了，撓了撓頭，嘟囔着：“馬架子房怎麽過冬？”

突然眼睛一亮：“哎，叔，鋒哥家不是有空房嗎？”

此言一出，車鬥裏都安靜了一瞬。

蘇慕晴下意識看向陸承鋒。他依舊沉默，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

王虎渾然不覺氣氛微妙，自顧自地說：“鋒哥，你家東屋不是一直空着嗎？陸醫生一個人住，那屋都落灰了吧？”

“收拾收拾，給蘇同志住正合适！你家離知青點也近，陸醫生又是女的，不用避嫌……”

“王虎。”陸承鋒打斷他。

王虎眨眨眼，終于後知後覺地住了口。

王振山從後視鏡裏看了侄子一眼，又看了看陸承鋒，難得沒罵人，只是說：“胡扯什麽。承鋒家是軍屬，不是招待所。”

王虎小聲嘀咕：“我又沒說是招待所……”

但他到底沒敢再說下去。

陸承鋒看着蘇慕晴低下去的頭，斟酌了一下開口：“我家東屋确實空着，正房裏住的是我姑姑，我住在西屋。這事我做不了主，得問過我姑姑。”

王虎已經在旁邊猛點頭：“我就說嘛！鋒哥家有空房，陸醫生一個人住，多個女同志作伴正好！叔，你看鋒哥都同意了！”

王振山沉默了幾秒，終于點了頭：“那你回去問問陸醫生。她同意，我沒意見。”

他頓了頓，又對蘇慕晴說：“蘇知青，先跟我去知青點，明天再說。”

蘇慕晴答應下來，能有正經房子住當然是更好。

幾人在突突聲中說着話，直到王虎興奮起來：“快了，我們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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