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十五章 路映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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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路映紅

陸映紅看着陸承鋒。

那目光很平靜,沒有逼迫,也沒有審視,只是等着。

陸承鋒站在藥櫃邊上,手還搭在剛才放罐子的位置。他沒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幾秒,喉結動了動。

“沒有。”他說。

陸映紅沒說話,依然看着他。

陸承鋒移開視線,落在窗臺上那一排曬着的紅辣椒上,日光從窗棂斜斜地透進來,把辣椒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道一道,像是栅欄。

“她剛十八。”他說,“比我小八歲。”

“我問你有沒有別的心思,”陸映紅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沒問你她多大。”

陸承鋒再一次沉默。

他想起輪渡上那一幕。蘇慕晴蹲在那個受傷女知青身邊,手上全是血,聲音卻穩得很,她的眼睛裏只有傷口,沒有恐懼。

他又想起蘇慕晴幫自己上藥的模樣,他不清楚什麽叫心動,但當她轉身離開的時候,卻下意識地出聲叫住了她。

第一次感覺到什麽叫熱血上湧。

“她是個好大夫。”他說。

陸映紅等着。

“比上海那些專家強。”他又說。

陸映紅還是等着。

陸承鋒不說話了。

他站在那裏,二十六歲的人了,一米八幾的個子,打過仗立過功,這會兒卻像個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的學生,低着頭,目光不知道往哪兒放。

陸映紅看了他幾秒,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行了。”她把揀好的蒲公英根倒進罐子,“你從小就不會撒謊。三歲那年偷吃供果,問你你說沒吃,腮幫子還鼓着。”

陸承鋒沒吭聲。

陸映紅蓋上罐子,轉過身,在桌邊的長凳上坐下來。她拍了拍身邊的空位,示意他也坐。

陸承鋒走過去,坐下。

“你記不記得,”陸映紅忽然開口,“你十七歲那年,你老姑給你說了一門親。”

陸承鋒的脊背僵了一下。

“陳家溝的姑娘,姓周,叫周玉蘭。”陸映紅語氣很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見過那姑娘,模樣周正,性子也穩,是個過日子的。”

陸承鋒沒有說話。

“你那年剛入伍,說先不定,等提了乾再說。”陸映紅頓了頓。

“後來你上了前線,一走走兩年。人家等了兩年,第三年開春,媒人來退親。”

“我沒怪人家。”她說,“誰家姑娘也經不起這麽等。你那時候連封信都寄不回來,人家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憑啥讓人家一直等?”

陸承鋒的喉結又動了動,還是沒說話。

“現在你回來,腿傷成那樣,我什麽都沒說。”陸映紅收回目光,看着他,“你也沒說。”

她沉默了幾秒,聲音放得很輕:“可我知道你心裏有事。”

陸承鋒低着頭,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搭在右膝上,手指微微蜷着,沒有用力。

“姑姑,”他開口,聲音有些啞,“那都是過去的事了。”

“我知道。”陸映紅說,“過去了。”

她頓了頓,忽然話鋒一轉:“可你現在又遇着一個人。”

“你剛才說沒有旁的心思,”陸映紅看着他,“那我問你,如果人家姑娘明年回城,後年考上大學,大後年去了北京上海,一輩子再也不回這個村,你難過不難過?”

“要是你的腿治不好,人家姑娘能不能願意跟你在一起?”

陸承鋒的指節驟然收緊。

他沒有回答。

但他沒有否認。

陸映紅看着他的反應,心裏全明白了。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行了,這事我知道了。”她走到門口,推開半掩的門,日光嘩地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透亮,“人家姑娘剛十八,人家是來建設邊疆的,不是來相對象的。”

她回頭看了陸承鋒一眼:“你要真有意思,就按禮數來。”

陸承鋒擡起頭。

“禮數?”他聲音有些澀。

“對,禮數。”陸映紅一字一頓,“先處着,別冒失,人家願意處,再請媒人。該走的流程一步不能少,不能讓人家姑娘受委屈。”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你爸媽走得早,這事我替他們管。”

陸承鋒沉默了很久。

“姑姑,”他說,“她還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

“不知道這些。”他垂下眼睛,“我什麽都沒說,什麽都沒表示。”

陸映紅看着他。

“那就先別說。”她的聲音柔和下來,“人家姑娘剛來,連炕都沒睡熱,你上去就跟人說這個,像什麽話。”

她頓了頓,又說:“你先把腿治好,把日子過好。旁的事,慢慢來。”

陸承鋒點了點頭。

“去接人吧。”陸映紅揮揮手,“東屋我收拾過了,被褥都是乾淨的。晚上我做酸菜炖肉,添雙筷子。”

她說完,轉身進了裏屋,沒有再回頭。

陸承鋒站在原地,看着姑姑的背影消失在門簾後面。

他想起十七歲那年,老姑說要給他相看媳婦。他那時候年輕氣盛,滿腦子都是當兵打仗,覺得兒女情長是拖累,連人家姑娘的面都沒去見。

後來上了戰場,生死線上滾過幾遭,才明白有些東西不是拖累,是讓人想活着回來的念想。

周玉蘭等了他兩年,他感激。她不等了,他也理解。

那不是誰的錯。

只是緣分沒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藥膏還在,清涼感已經淡了,但膝蓋的脹痛确實減輕了大半。

他想,也許這就是緣分。

不是非要求個結果,只是遇着了,就想着多看看,多看一天是一天。

陸承鋒站了一會兒,推開衛生室的門,往打谷場走去。

打谷場邊上,王虎正蹲在車鬥邊,百無聊賴地拿樹枝在地上畫圈。

她剛才已經把知青點裏外看了一遍,八人炕确實擠了十個人,被子疊得再整齊也蓋不住擁擠。

靠門邊的鋪位只有半米寬,褥子下面是稻草,稻草下面是硬炕。窗戶有縫,糊了兩層報紙,風還是能鑽進來。

還有那另外九個面帶不善的女知青。

王虎先看見陸承鋒。

“鋒哥!”他一骨碌爬起來,樹枝往地上一扔,“咋樣?陸姨咋說?”

王振山和孫曉梅也停下來,轉頭看向陸承鋒。

陸承鋒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蘇慕晴跟前,低頭看了她一眼。

蘇慕晴也看着他,等着他開口。

“我姑姑同意了。”陸承鋒說,“東屋收拾好了,被褥都是乾淨的,就等你過去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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