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問詢

車頭裏很安靜，只有引擎的轟鳴聲和輪胎碾過土路的颠簸。

蘇慕晴上車的時候，陸承鋒往裏面挪了挪，給她讓出位置。

司機是個年輕的小戰士，長着一張圓臉，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剃着板寸，坐得筆直，眼睛盯着前方，但餘光一直往這邊瞟。

“四九，”陸承鋒忽然開口，“好好開車。”

那小戰士嘿嘿笑了兩聲，收回目光，但嘴角還是壓不住地往上翹：“鋒哥，我可算見着活的了。”

蘇慕晴愣了一下。

陸承鋒看了她一眼，對那小戰士說：“這是蘇慕晴同志。”

“知道知道，”四九從後視鏡裏沖她點了點頭，“蘇同志好！”

蘇慕晴被他這熱情弄得有些懵，也點了點頭：“你好。”

車開出村子，上了往虎林方向的土路。兩邊的白桦林刷刷地往後退，光禿禿的枝丫在灰蒙蒙的天色裏顯得格外蕭索。

蘇慕晴靠在座椅上，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終于松弛下來，這才發現手心全是汗。

陸承鋒的手伸過來，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拍。

那動作很輕，卻讓她心裏一暖。

“沒事了。”他說。

蘇慕晴轉過頭看他。車廂裏光線昏暗，但他的臉就在旁邊，輪廓清晰，眉眼舒展，沒有她想象的那麽凝重。

“你早就知道今天會來？”她問。

陸承鋒點了點頭：“知道。”

“那你……”

“不能說。”他打斷她，聲音壓得很低，“部隊的事，有紀律。”

蘇慕晴明白了。

他這幾天沒回來，是在配合部隊布局，金老四被放出來，在村裏耀武揚威，估計也是為了麻痹金大隊長的。

“那個嚴連長，”她忽然問，“你認識？”

陸承鋒沉默了一秒，然後說：“認識。”

“他是……”

“跟我一屆入伍的。”陸承鋒的聲音很平靜，但蘇慕晴聽出了那平靜底下的一點東西，“新兵連一個班，後來分到一個連隊，一起上的前線。”

一起上的前線。

那意味着什麽，她懂。

“他叫嚴建設，”陸承鋒繼續說，“比我小一歲，今年在戰場上，我腿受傷這次，是他背着我跑了三裏地，把我送到戰地醫院。”

“然後，他就從前線退下來，調回了家鄉。”

“所以這次……”

“算是給他送個功勞。”陸承鋒轉過頭看她，嘴角微微彎了彎，“金家這事，牽扯太大，誰辦下來的，誰就能往上走一走。”

蘇慕晴沉默了。

她想起嚴連長那個眼神，那種沉穩、老練、不動聲色的氣場，能在這個年紀當上連長，果然不是一般人。

“他值得。”陸承鋒說，聲音很輕，卻很篤定。

前面開車的四九忽然插嘴：“鋒哥，你這話說的，嚴連長要是聽見了，非得跟你急不可。”

陸承鋒沒理他。

四九也不惱，嘿嘿笑着繼續說：“你光說嚴連長背你回來，咋不說你戰場也救過嚴連長呢。”

“嚴連長之前都跟我說過，沒有你他早死在南邊了。”

蘇慕晴忽然明白，為什麽陸承鋒對部隊有那麽深的感情。

那裏有他拿命換來的兄弟。

“四九，”陸承鋒開口，聲音有些硬，“開你的車。”

四九縮了縮脖子，嘿嘿笑了兩聲，不敢再說了。

但蘇慕晴看見，陸承鋒的耳根微微紅了。

她彎了彎嘴角，沒說話。

卡車在路上颠簸了一個多小時，終于開進了一個大院。

大門上有哨兵站崗，看見車牌就放了行，車開進去，繞過幾排營房，最後停在一棟灰色的磚樓前面。

嚴連長已經站在樓前等着了。

車停穩，陸承鋒先下車，然後伸手扶了蘇慕晴一把，她的手搭在他掌心，那溫度讓她心裏安定不少。

“蘇慕晴同志，”嚴連長走過來，表情比在村裏時緩和了許多，“請跟我來。”

蘇慕晴點點頭，跟着他往裏走。

陸承鋒站在原地，沒有跟上來。

蘇慕晴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裏，身板挺得筆直，目光定定地看着她。

蘇慕晴沖他點了點頭，轉身跟着嚴連長進了樓。

樓裏很安靜，走廊兩邊是一扇扇緊閉的門，偶爾有穿軍裝的人走過，腳步聲很輕，看見嚴連長就立正敬禮。

嚴連長帶着她走到走廊盡頭，推開一扇門。

“請進。”他示意蘇慕晴。

屋子不大，一張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挂着偉人像和地圖，窗戶開着，冷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文件嘩嘩響。

嚴連長示意她坐下，自己坐到對面。

門被輕輕帶上。

屋裏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操練聲。

嚴連長沒有立刻開口，而是看着她，目光裏帶着審視，但并不咄咄逼人。

蘇慕晴也看着他，不躲不閃。

好一會兒，嚴連長忽然笑了一下。

“蘇慕晴同志，”他說，“你別緊張，叫你來，就是問幾個問題，走個過場。”

蘇慕晴點了點頭：“您問。”

嚴連長從桌上拿起一個筆記本，翻開，看了一眼，又合上。

“金家的事，”他說，“你知道多少？”

蘇慕晴想了想，說：“知道一些。”

“哪些？”

“金來順的事，”她說，“還有金大隊長的事。”

嚴連長看着她：“金大隊長的事，你怎麽知道的？”

蘇慕晴沉默了一秒。

這個問題，不好答。

但她早有準備。

“我看見的，”蘇慕晴說，“金來順進去之後，我就一直很關注金家的事情，畢竟當時金老四也被公社帶走了，我害怕他們報複。”

“所以九月二十五號傍晚的時候，我在自留地除草，看見金大隊長往東邊林子走，還走得很匆忙，我就跟上去了。”

“後面，就發現了他們在江邊留下的紙條和錢。”

嚴連長看着她的眼睛，似乎是在分辨真假，蘇慕晴也沒有閃躲。

“然後呢？”

“然後我回去就告訴了陸承鋒，他讓我別管了，說他會處理。”

陸承鋒之前已經說過了，錄音的事情他會扛下來，蘇慕晴不知道他說到了哪裏，只能把後續都推給了陸承鋒。

好一會兒，嚴連長忽然點了點頭。

“行，”他說，“這事我知道了。”

他把筆記本合上，放到一邊。

蘇慕晴等着他繼續問。

但嚴連長沒有問。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她，那目光裏忽然多了一絲別的東西。

“陸承鋒跟我說，”他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些，“你救了他的腿。”

蘇慕晴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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