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淘金

蘇慕晴拿起來最上面的一本，看樣子不像是印刷的書籍，反而像手抄本，用的是以前那種經典的深藍色封皮，自己開了孔用麻線裝幀的。

封面上寫着四個大字：《奇症雜論》。

蘇慕晴來了興趣，翻開前面一兩頁查看，卻發現寫得非常晦澀，半文不白的，還是繁體字。

自己中醫屬于剛剛入門，只瞥見了幾個術語，确實有些不太看得懂，但也明白了這是一本醫書。

又看看下面幾本，什麽《草藥辨疑》，什麽《跌打損傷方論》，蘇慕晴有了一個猜測。

這箱子可能是某個老中醫的後人，迫于時代的浪潮或者生計，被查抄或者被賣出來的。

蘇慕晴覺得有些可惜，這種書，放在後世，那可都是寶貝。

或許這些醫療手段會過時，但是病例可是診斷的依據

這可能是某個老中醫行醫一生的心血，對于剛剛入門的自己來說就是真的巨人的肩膀了。

她又往箱子底下摸了摸，最底下是一張被疊得和箱底嚴絲合縫的宣紙，已經發黃了，但質地很好，摸上去柔韌細膩。

原本以為是被放在底下防潮的，但是蘇慕晴眼尖地看見了宣紙透過來的彩色痕跡。

好了，這下确定不是查抄的了，如果是，根本不會有這種漏給自己撿。

她不動聲色，沒有打開，反而拿出來又疊了兩下，塞進一本線裝書裏。

另一邊的陸承鋒看見，也沒說話。

蘇慕晴把線裝書又放了回去，指着箱子問旁邊還在稱報紙的一個中年男人：

“同志，這個箱子裏面的書我都要了，多少錢？”

男人湊過來看了一眼，皺了皺眉：“這些老書，你買它乾啥？都是些老古董，搞不好還是四舊。”

蘇慕晴心裏一緊，但面上不動聲色，笑了笑說：“我是村裏衛生員，這些都是講中醫的，想帶回去學習學習。”

男人“哦”了一聲，臉色緩和了些，拿起最上面一本翻了一下：“那行，八本書，算你兩毛一斤吧，要不要連箱子一起帶走？”

“紫檀木的箱子，這麽大，可以拿回去裝衣裳被褥了，按木料算至少得十塊錢，我給你算便宜點，九塊拿走。”

然而他兩人不可能回去背這麽大箱子，只能遺憾搖了搖頭。

中年男子把書用一根麻繩紮好了上秤，眯着眼看了秤星，“四斤三兩，八毛六。”

陸承鋒剛準備掏兜，就被蘇慕晴一把按住了。

“我自己買東西，哪能花你的錢！”蘇慕晴白了他一眼。

一邊的中年男子哈哈一笑，接過來蘇慕晴遞給他的錢，“你們兩口子倒是新鮮，買個東西還分你啊我的。”

蘇慕晴連忙擺手，“我們不是……”

“懂了，現在不是。”

東北老大哥收了錢，笑着走了，還摸出一支旱煙，都沒點，就放嘴裏咂吧咂吧。

蘇慕晴紅了臉，又不能和他計較，一時間只能又白了一直勾着嘴角的陸承鋒好幾眼。

陸承鋒連忙接過她手裏的書，“我來提。”

兩人走出廢品回收站，雪還在下。

蘇慕晴臉上的紅暈還沒褪乾淨，低着頭往前走，故意不看他。

陸承鋒跟在她旁邊，一手提着那捆書，一手護在她身側，隔開路上偶爾走過的行人，他什麽都沒說，但嘴角一直彎着，壓都壓不下去。

走了幾步，蘇慕晴忽然停下，轉過身瞪他。

“你笑什麽？”

陸承鋒收起笑容，一本正經地說：“沒笑。”

“你明明在笑！”

“那是……”他想了想，說，“替你高興，買到想要的書了。”

蘇慕晴被他這回答噎了一下，想反駁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又瞪了他一眼，繼續往前走。

但走着走着，她自己也沒忍住笑了。

回到招待所，蘇慕晴迫不及待地解開那捆書。

八本線裝書，整整齊齊地擺在床上。她拿起那本《奇症雜論》，小心翻開。

越看越入迷。

這本書裏記載的病例，很多都是她從未見過的。有些方子配伍奇特，但仔細一想，又很有道理。

書頁上的批注密密麻麻，有的地方用朱砂标了重點，有的地方寫着“此方甚驗”，有的地方畫着xue位圖。

她想起那張宣紙。

把那本夾着宣紙的書拿過來，小心抽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展開一看，她愣住了。

是一幅畫。

水墨的，畫的是梅花，枝乾虬勁，花朵疏落，寥寥幾筆，卻透出一股清冷孤傲的氣息。

畫的左上角有題詩，字跡飄逸，落款處有一個印章。

蘇慕晴不認識那個印章，本身對于國畫沒有什麽鑒賞能力，但憑借着直覺，她都覺得這幅畫不是什麽凡品。

這個年代，很多老物件都被當成了所謂的“四舊”，被毀的毀，扔的扔，有些人家為了保命，把祖傳的字畫拆下來，藏起來，或者當廢品賣掉。

算了，這種事情交給宋苒苒來處理，真有價值再說。

她把東西塞回去整理好，努力給裝了行李的背包騰出一個位置。

現在可不能放小公寓，回程路上還有陸承鋒，自己行李的重量要是不對，他保準能看出來。

第二天，雪停了。

兩人坐上了回虎林的火車。

車廂裏人不多，暖氣燒得很足，暖洋洋的，蘇慕晴靠在窗邊，看着窗外飛逝的雪原。

陸承鋒坐在她旁邊，還是那副沉默的樣子，但時不時會看她一眼。

蘇慕晴感覺到了，但沒有擡頭，只是嘴角彎了彎。

窗外的雪原一望無際，白茫茫的，延伸到天邊，偶爾有幾棵樹，光禿禿的，在雪裏站成一個個黑色的剪影。

火車咣當咣當地向前，碾過鐵軌，碾過雪，碾過時間。

回到獨木河村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兩人先去了大隊部，跟王振山報道銷假，王振山看見他們回來，笑着問這問那，又叮囑了幾句路上辛苦，早點回去休息。

從大隊部出來，兩人往陸家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碰見了孫曉梅。

孫曉梅看見他們，眼睛一亮，跑過來：“慕晴！你們回來了！”

蘇慕晴笑了笑：“回來了。”

孫曉梅看着她，又看了看陸承鋒，眼珠子轉了轉，湊到她耳邊小聲說：“怎麽樣？一路順利嗎？”

蘇慕晴點了點頭：“順利。”

孫曉梅還想問什麽，但看見陸承鋒站在旁邊，就把話咽了回去，只是笑着說：“那就好那就好。明天我去找你，咱們好好聊聊。”

蘇慕晴點了點頭。

孫曉梅揮了揮手，跑回知青點了，兩人繼續往回走。

走到陸家門口的時候，蘇慕晴忽然停下腳步，院子裏，陸映紅正站在門口，看着他們。

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臉上那道淺疤照得很清楚。

“回來了？”她問。

蘇慕晴點了點頭：“陸姨，我們回來了。”

“進去吧，”她說，“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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