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救人1

蘇慕晴心裏一緊，扔下書就往外跑。

陸映紅也一瘸一拐跟了出來。

村道上，人們正往河邊跑，拎着鋤頭的，推着板車的，抱着棉被的，亂成一團。

女人的哭喊聲撕心裂肺，在雪地裏傳出去很遠。

“我的兒啊！我的兒啊——”

蘇慕晴跟着人群往河邊跑，腳下是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好幾次差點摔倒。

冷風灌進領口，刀子似的割在臉上，但她顧不上這些，只是一門心思往前跑。

越靠近河邊，嘈雜聲越大，幾十號人圍在岸上，黑壓壓一片，喊聲、哭聲、叫聲混在一起，亂得像一鍋粥。

“老二！老二掉下去了！”

“快撈啊！誰會水！”

“繩子！繩子拿來沒有！”

蘇慕晴拼命往前擠，被人群推來搡去，她個子小，視線被擋得嚴嚴實實，只能聽見前面的哭喊越來越凄厲。

“我的兒啊——讓我下去！讓我下去！”

那是女人的聲音，嗓子已經劈了，尖銳得刺耳。

蘇慕晴終于擠到前面，看見了河面。

河中間裂開一個大窟窿，黑沉沉的水泛着白沫，邊緣的冰層還在不斷塌落，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

窟窿邊上站着幾個孩子，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正哇哇大哭，旁邊的大人把他們拽過去，七手八腳地脫衣裳，有人往他們身上裹棉襖，亂作一團。

但其他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個黑沉沉的水面。

窟窿裏，還有人。

一個婦女癱在雪地上，瘋了似的往窟窿那邊爬，被幾個人死死拽住。她哭得聲嘶力竭，嗓子都劈了，聲音又尖又啞，像一把鈍刀子割在人心上。

“讓我去！讓我去！我兒子還在底下！他才七歲！他才七歲啊！”

蘇慕晴迅速跑上前，看了看那幾個已經在岸上的孩子，都沒有什麽危險，立馬叫家長趕緊送回家炕上暖着。

而另一邊，還有好幾個人拉着那個婦女。

“大嫂，你不能去！你不會水！”

“那誰去？誰去救我兒子！”婦女轉過頭，眼睛通紅，目光在人群裏瘋狂地掃，“求求你們！求求你們救救我兒子！”

人群裏一陣騷動，有人往前邁了一步，又縮回去。

這大冬天的，冰水能凍死人，誰敢下去？

蘇慕晴看着那個黑漆漆的水面，手心全是冷汗。她不會水，下去就是送死，她只能站在這裏，眼睜睜看着。

那種無力感，比什麽都難受。

就在這時，一個人影從人群裏沖出來。

他一邊跑一邊脫棉襖，棉襖甩在雪地上，接着是毛衣，是褲子，他光着上身，露出精壯的肌肉，在寒風裏跑向河邊。

是陸承鋒。

蘇慕晴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陸承鋒！”她喊了一聲，聲音都變了調。

但他沒有回頭。

他跑到窟窿邊上，沒有絲毫猶豫，縱身一躍，紮進冰水裏。

水面炸開，黑沉沉的水花濺起老高，然後又迅速合攏，只剩下層層漣漪在冰面上蕩開。

岸上的人都愣住了。

那個癱在地上的婦女也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水面。

然後有人喊：“是陸承鋒！他下去了！”

“天爺，這麽冷的水……”

“他不要命了？”

蘇慕晴站在人群裏，手攥得死緊，指甲掐進肉裏，卻感覺不到疼。

她盯着那個黑沉沉的水面，一秒，兩秒，三秒……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麽長。

旁邊的人也在等，大氣都不敢出。只有那個婦女的哭聲，斷斷續續，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人心上。

“娃啊……娃啊……”

時間仿佛凝固了。

蘇慕晴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幾秒，可能幾分鐘，她只覺得冷，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冷。明明穿着厚棉襖，卻像光着身子站在風裏。

忽然，水面動了。

一個腦袋冒出來，陸承鋒一只手劃水，一只手夾着一個孩子，拼命往岸邊游。

“上來了！上來了！”

人群沸騰了，幾個人沖上去，七手八腳把陸承鋒和孩子拉上岸。

陸承鋒渾身濕透，大口喘着氣，胸膛劇烈起伏，臉色發白，嘴唇青紫，頭發上挂着冰碴子，在陽光下閃着刺眼的光。

但他手裏夾着那個孩子，一動不動。

蘇慕晴趕緊接過手，周圍有人遞過來了乾淨的被子，把兩人裹上。

七八歲的男孩，臉色青灰，嘴唇發白，已經沒了意識，水從他身上往下淌，在雪地上洇開一片，很快就凍成了冰碴子。

她伸手探了探呼吸，又摸了摸脈搏。

極弱，幾乎摸不到。

她心裏一沉。

旁邊有人喊：“快快快，送衛生室！”

另一個說：“先烤火！先烤火暖和過來！”

幾個人就要把孩子往火堆那邊擡。

那是岸邊上風處，不知誰已經生起了一堆火，火苗竄得老高，熱氣騰騰。

蘇慕晴腦子裏“嗡”的一聲，連忙拉住了家長。

“不能烤火！”

抱着孩子的家長眉頭都皺起來：“蘇知青，你讓開！孩子都凍成這樣了，不烤火等什麽？”

“就是！”旁邊有人附和，“這大冷天的，不烤火怎麽暖過來？”

“快讓開，耽誤了救人你負責？”

幾個人七嘴八舌，有人伸手想撥開她。

蘇慕晴紋絲不動，擋在孩子面前，寸步不讓。

她的聲音又穩又冷，像這冬天的冰：

“他現在體溫過低，直接烤火只會讓表層血管急速擴張，內部血管反而還在緊縮，這種冰冷的血回流心髒，人會死的！”

她說得又快又急，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愣住了。

孩子家長聽得一愣一愣的，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旁邊有人嘀咕：“她說的……有道理吧？她是醫生啊。”

另一個說：“我聽老輩人也說過，凍傷了不能直接烤火，得慢慢暖。”

人群裏議論紛紛，有人開始動搖。

“上板車！先送去衛生室！”蘇慕晴趕緊指揮，“誰家燒了多的熱水送過來！兌溫水先泡着！”

七手八腳把孩子擡上板車，蘇慕晴立馬跟了上去，開始對孩子進行心肺複蘇。

板車跌跌撞撞往前走，蘇慕晴兩手交疊，一下一下按壓孩子的胸口。

“一、二、三、四……”

周圍的人都安靜下來，屏住呼吸看着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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