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過大年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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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那天,雪停了。
蘇慕晴推開東屋的門,被眼前的景象晃得眯起眼睛。
院子裏白得發亮,昨夜的雪積了半尺厚,把整個陸家院子蓋成一張乾乾淨淨的白紙,屋檐下挂着一串紅辣椒,在雪地裏格外紮眼,像一串小火苗似的,被風吹得搖搖晃晃。
竈房裏飄出蒸汽,夾雜着炸丸子的油香,陸映紅的身影在霧氣裏若隐若現,鍋鏟碰鐵鍋的聲音規律地響着,間或有一兩聲咳嗽。
蘇慕晴踩着雪往竈房走,腳下咯吱咯吱響,在安靜的早晨裏格外清晰,她推開竈房的門,熱氣撲面而來。
“陸姨,我來幫忙。”
陸映紅正站在竈前炸丸子,鍋裏金黃色的丸子浮浮沉沉,滋滋作響。她頭也不回:“洗臉了嗎?”
“洗了。”
“那行,把這盆丸子端堂屋去,晾涼了裝起來。”
蘇慕晴應了一聲,端起那盆剛出鍋的丸子。
盆是搪瓷的,磕掉了好幾處瓷,露出黑色的底,但洗得乾乾淨淨,丸子還冒着熱氣,金燦燦的,看着就饞人。
這丸子已經是第二盆了,之前炸的一盆,已經被她和陸承鋒兩個人吃得精光。
也不知道陸姨怎麽放心炸丸子一個盆在竈房待着的。
拿這個考驗乾部?
她端着盆穿過院子,堂屋裏,陸承鋒正在貼春聯。
他踩在凳子上,手裏拿着刷子,往門框上刷漿糊,春聯是大紅的紙,上面寫着黑字,是昨天王振山親自送來的,說是公社統一印的,每家每戶都有。
“往左一點……再往左……哎過了過了,往右一點……”
陸承鋒低頭看她,眼裏帶着笑:“你到底要往哪邊?”
蘇慕晴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指揮得亂七八糟,臉一紅,乾脆說:“你自己看着辦吧,反正貼正就行。”
陸承鋒嘴角彎了彎,把春聯貼正了,跳下凳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過來,從盆裏捏了一個丸子,塞進嘴裏。
“燙!”蘇慕晴瞪他。
陸承鋒嚼着丸子,含糊地說:“不燙。”
蘇慕晴懶得理他,看了一眼他貼的對聯,這年頭印刷貴,這都是公社裏裁了紅紙寫的。
“風雪迎春到,人在福中笑。”
不怎麽對仗,但是很有時代特色。
蘇慕晴進了正屋,把盆放在桌上,又回竈房繼續幫忙。
一上午就這麽忙過去了。
炸完丸子炸酥肉,炸完酥肉蒸饽饽,蒸完饽饽炖骨頭,竈房裏熱氣就沒散過,香味也沒斷過。
村裏大多數人家分了肉之後,就等着今天的團圓飯,所以家家戶戶都是肉香。
蘇慕晴忙得腳不沾地,但心裏卻莫名地踏實。
這種忙,和前世急診科的忙不一樣。前世的忙是趕命,這邊的忙是過日子。
下午的時候,孫曉梅來了。
她拎着個籃子,裏面裝着幾個凍梨和一包紅糖,說是給陸家拜早年。蘇慕晴把她拉進竈房,塞了一碗剛出鍋的酥肉給她。
孫曉梅推辭了兩句,最後用竹簽插了兩塊,進口險些被燙到。
“太好吃了,”她眯着眼睛,嘴裏還在不停哈氣,搞得酥肉能在她嘴裏再炒一遍似的,“陸姨這手藝,比國營飯店的大師傅都強。”
陸映紅笑了笑,沒說話,繼續忙自己的。
孫曉梅吃完酥肉,幫着一起包餃子。三個人圍着案板,一個擀皮,兩個包,說說笑笑,時間過得飛快。
孫曉梅乾活利落,餃子餡兒一挖,一按就成了,但蘇慕晴不行,她學着孫曉梅按,結果第一個就按爆了肚子。
“哎呀我學不成,還是就按我的法子包,下鍋了不漏就行!”蘇慕晴搖着頭退到另一邊,拿着皮一個一個捏褶子。
陸承鋒進來看了一眼,給三人都端上了一杯蜂蜜水,又被蘇慕晴趕出去劈柴了。
“男人在竈房裏礙手礙腳,”她說,“出去出去。”
陸承鋒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乖乖出去了,其實外面的柴早就劈完了,這幾天蘇慕晴坐在竈房裏,他又不能乾站着看,也不想回屋,一天也是使不完的牛勁。
孫曉梅看着他的背影,湊到蘇慕晴耳邊小聲說:“陸承鋒對你好吧?”
蘇慕晴臉一紅,也不回答,低下頭繼續包餃子,但嘴角壓不下去。
傍晚的時候,餃子包好了,整整齊齊碼在蓋簾上,皮裏摻了點玉米面,金燦燦地像一個個小元寶,陸映紅數了數,說夠了,玉米面餃子放了容易裂,包今天夠吃了。
明天要吃還能重新包。
天擦黑的時候,王虎也來了,這家夥沒什麽進項,但是下水捕魚是強項,這會子遠遠過來,蘇慕晴就看到他手裏拎着一條小半米的家夥。
陸映紅也看見了,站起身來,“這是狗魚吧,你去江上了?”
王虎嘿嘿笑着,“哪能啊,獨木河裏搞到的,估摸着是追着小魚跑過來的,正好撞我網裏。”
“你前幾天拿來那兩條魚都還剩一條沒吃呢,這條拿回去給你爹去。”陸映紅看着那條半米來長的巨物,說道,上次王虎帶來的是兩條黑魚,這會還剩一條凍在雪地裏呢。
王虎不由分說把那條狗魚往柴垛後的雪地裏一扔,“我家就我和我爹倆人,哪能吃了啊,再說了我倆也不會做,還是陸姨你行行好,做好了給我爹端一碗過去就成。”
陸映紅被他逗笑,賞了他一個腦瓜崩,“明兒三十叫你爹一起來吃飯,就你兩人冷鍋冷竈的能做出啥來。”
王虎誇張地捂着腦袋到處逃,差點把孫曉梅剛包好的餃子撞倒了,氣的孫曉梅也差點想給他幾個腦瓜崩。
最後王虎被陸承鋒拉住了,晚飯也是在陸家吃的。
中午剩的丸子酥肉,熱一熱,再炒個酸菜粉條,炖個凍豆腐湯。但幾個人圍着桌子,吃得熱熱鬧鬧。
一頓飯吃完,天已經黑透了。
送走孫曉梅和王虎,蘇慕晴幫着陸映紅收拾碗筷。陸承鋒在院子裏殘局收拾好,劈好的柴碼整齊,蓋上防雪的草簾子。
蘇慕晴站在竈房門口,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抱着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熱茶,滿足地嘆氣。
陸承鋒碼完柴,轉過身,看見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怎麽了?”
蘇慕晴搖搖頭,笑了笑:“沒事,就是看看你。”
陸承鋒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頭:“外頭冷,進去吧。”
除夕那天,天還沒亮,蘇慕晴就被外面的鞭炮聲吵醒了。
噼裏啪啦的,一陣接一陣,在安靜的早晨裏格外響亮,她躺在炕上,聽着那聲音,有些恍惚。
這是她在這個年代過的第一個年。
前世過年,她都是在醫院過的。急診科的年三十,比平時還忙,煙花炮竹炸傷手的,喝酒喝出胃出血的,吃年夜飯卡了魚刺的,什麽病人都有。
她已經習慣了在值班室吃速凍餃子,聽着外面的鞭炮聲,看着窗外的煙花,然後繼續乾活。
而現在,她躺在暖和的炕上,聽着村裏的鞭炮聲,聞着竈房裏飄來的香味,等着過個真正的年。
她翻了個身,嘴角彎了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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