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歸鄉4

蘇慕晴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睡着的。

只記得宋苒苒的聲音在耳邊絮絮叨叨，說她那堆物資的事，說郵票拍賣的事，還說了上次蘇慕晴給她的那幅畫已經拿去鑒定了，指不定真是古董。

那聲音像一條溫暖的河，把蘇慕晴這些天緊繃的神經一點點泡軟了。

再醒來的時候，手機已經沒電自動關機了。

小公寓裏還是永恒的晴空，窗外那片白茫茫的光刺得人眼睛發酸。

她坐起來，揉了揉脖子，發現自己睡在沙發上。

茶幾上放着幾個塑料袋，裏面裝着壓縮餅乾、罐頭、還有幾包蛋白粉。袋子上貼着便利貼，是宋苒苒的字跡：“好好補補，有需要的給我發消息！！”

蘇慕晴看着那幾個感嘆號，嘴角彎了彎。

沒在意宋苒苒買的是術後病人恢複期喝的蛋白粉的事情。

在小公寓裏好好洗漱了一下，這麽久時間沒好好打理過個人衛生了，在外面燒水也不好燒。

好不容易回到小公寓裏，有淋浴熱水器，她終于痛痛快快洗了個澡。

等到退出小公寓，回到了東屋。窗外已經蒙蒙亮了。

公雞在遠處打鳴，一聲接一聲，把整個村子都叫醒了。

蘇慕晴躺在炕上，聽着那些熟悉的聲音，忽然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昨天她還在戰地醫院，還在手術臺前，還在那些血肉模糊的傷員中間，今天她就躺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裏，聽着公雞打鳴，等着新的一天開始。

像兩個世界。

但其實她本身就活得挺割裂的，二十一世紀的文明在她身後，她才有在這個時代立柱腳跟的勇氣。

這是她的幸運所在，不然她都不知道，如果真的一點金手指沒有，穿越到這個年代，她該怎麽活。

她坐起來，穿好衣服，推門出去。

晨光已經漫過來了，把院子染成淡淡的金色。

空氣裏帶着潮濕的泥土氣息，是雪化後的味道，屋檐下的冰淩還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蘇慕晴站在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

這空氣和戰地醫院的不一樣。

那裏的空氣裏永遠混着消毒水、血腥和硝煙的味道，吸進肺裏都是沉重的。這裏的空氣是清的，涼的，帶着春天的氣息。

還有些不習慣呢。

陸映紅一向起得早，已經做好早飯了，是小米粥，熬得軟爛，帶着一股清甜，配上鹹菜很快就落了肚子。

吃完飯，蘇慕晴搶着刷碗。陸映紅也沒攔，只是坐在竈前，往竈膛裏添了幾根柴，讓火燒得旺一些。

刷完碗，蘇慕晴擦乾淨手，在竈房門口站了一會兒，陽光已經升起來了，照在院子裏，把那些殘留的雪照得發亮。

“陸姨，”她忽然開口，“我想去大隊部一趟，跟王叔說一聲咱們回來了。”

陸映紅點點頭：“去吧。我理理衛生室，這些天沒人，不知道亂成什麽樣了。”

衛生室的鑰匙王振山那邊也有一把的，為的就是怕陸映紅不在的時候有人有急事，王振山只認得幾個藥，發燒了或是拉肚子能找到就行。

走到大隊部門口，正好碰見王振山出來。

他手裏拿着個搪瓷缸，正準備往地裏走，看見蘇慕晴，愣了一下，然後臉上露出笑來。

“蘇知青！回來了？”

蘇慕晴點點頭：“王叔，我來跟您說一聲，我和陸姨都回來了。”

王振山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在她瘦削的臉上停了一瞬，嘆了口氣：“受苦了，都是為了國家。那邊……那邊怎麽樣？”

他問得含糊，但蘇慕晴聽得懂。

“還行。”她說，“剛開始亂，後來就好了。醫療隊來了，我們就撤回來了。”

王振山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把搪瓷缸換到左手，右手拍了拍蘇慕晴的肩膀：“回來就好，回來就好，這幾天好好歇歇，給你們批幾天假，別急着上工，衛生室那邊，有人去了能處理就行。”

蘇慕晴應了一聲，又問：“王叔，村裏這幾天怎麽樣？”

王振山沉默了一秒，然後說：“還行，就是……”

他頓了頓，往四周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韓雪家裏出事了。”

蘇慕晴心裏一動，面上不動聲色：“什麽事？”

“她爸被查了。”王振山說，“具體什麽事我也不清楚，反正是大問題，連之前和金家的事都上不到這個臺面上。

“她媽也被帶走了，家裏的房子都封了，現在韓雪在村裏，天天窩在知青點不敢出門，生怕連累到她。”

蘇慕晴沒說話。

王振山嘆了口氣：“這孩子，也是可憐。以前多傲啊，走路都仰着下巴，現在見了人就躲。知青點那幾個人，黃玉英和陳繼紅都不跟她說話了，躲得遠遠的。”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這事跟咱們村沒關系，上面也沒說要帶她走，就是……她自己吓自己，一天天的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蘇慕晴點了點頭：“我知道了，王叔。”

王振山又說了幾句春播的事，說這兩天就要開始翻地了，讓她心裏有個數。

蘇慕晴一一應了，才告辭離開。

快到陸家門口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一個人蹲在院牆根下。

那人穿着一件舊棉襖，頭發有些亂，低着頭，不知道在想什麽。蘇慕晴走近了才看清。

是孫曉梅。

“曉梅？”

孫曉梅猛地擡起頭，看見是她，眼眶一下子就紅了，她站起來，撲過來一把抱住蘇慕晴，抱得緊緊的。

“慕晴！你可回來了！”

蘇慕晴被她抱得有些喘不過氣，但還是笑着拍她的背：“回來了回來了，你蹲在這兒乾什麽？怎麽不進去？”

孫曉梅松開她，擦了擦眼睛：“我怕你們還在睡覺，不敢敲門。我就想着在這兒等一會兒，萬一你出來呢……”

蘇慕晴看着她那副樣子，心裏又暖又酸。這姑娘，還是那麽傻乎乎的。

“走，進去說。”她拉着孫曉梅進了院子。

兩人進了東屋。

蘇慕晴把門關上，讓孫曉梅坐在炕沿上，自己也在旁邊坐下。

孫曉梅看着她，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瘦了好多。”

蘇慕晴笑了笑：“你也瘦了。”

孫曉梅搖頭：“我哪有你瘦。你不知道，你不在這些天，我都擔心死了。”

“村裏傳什麽的都有，有人說你犧牲了，氣得我跟她們吵了好幾架……”

她說着說着，眼眶又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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