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農場5

葉錦春踩下離合器，扳動了一個手柄，拖拉機的發動機“突突突”地響起來，整個車身都在震動，前頭也開始冒起黑煙。

蘇慕晴感覺屁股底下的鐵皮都在跳，牙齒被颠得咯咯響。

“來來來，我先帶你走一圈。”葉錦春伸手把住方向盤，另一只手換了個擋，“你扶着方向盤就行，看我怎麽操作的，別使勁。”

拖拉機緩緩開動，沿着剛翻過的地邊往前走。

蘇慕晴扶着方向盤，感覺車身在颠簸中慢慢穩了下來，葉錦春的手很穩，方向盤在她手裏像長了眼睛一樣，沿着地邊的土路走得筆直。

“你看那邊。”葉錦春指了指左邊的麥田。

蘇慕晴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麥田綠油油的，在風裏起起伏伏，像一片綠色的海，隐約能看到幾個高出來的黑點，是人彎着腰在拔草，在麥浪裏一起一伏。

“那是三連的人。”葉錦春說，“昨天拔了一天，今天還得接着拔，等麥子抽了穗，就不能下地了，得趕在之前把草拔乾淨。”

拖拉機開到地頭，葉錦春讓蘇慕晴看着操作，自己換了個擋，拐了個彎，沿着另一邊的田埂往回開。

拐彎的時候車身猛地一偏，蘇慕晴趕緊抓住扶手，差點從座位上滑下去。

葉錦春笑得更大聲了。

“來，你試試。”她松開手，“直着開就行，不用拐彎。”

蘇慕晴不太敢，葉錦春說道：“這塊是荒地，怕啥呢，又不會碾到麥子，我還在旁邊呢，開歪了我也能給你掰回來！”

蘇慕晴猶豫接過方向盤。

拖拉機晃了一下，她趕緊往左打了一把，車身猛地往左一偏，吓得她趕緊又往右打。

拖拉機像喝醉了酒一樣在地裏走起了蛇形，剛翻過的黑土被輪胎碾出歪歪扭扭的轍印。

“慢點慢點！”葉錦春笑着喊，“別使勁打，輕輕扶着就行。它自己會往前走。”

蘇慕晴深吸一口氣，松了松手上的勁。拖拉機果然穩了一些，雖然還在晃，但至少不畫S形了。

她盯着前面的路，眼睛都不敢眨，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你開得比我第一次強多了。”葉錦春在旁邊說，“我第一次開的時候，差點開進溝裏。”

蘇慕晴不信：“真的假的？”

“騙你乾啥。”葉錦春笑起來，“燎原在後面追着跑，喊了半塊田，我才把車剎住。”

“從那以後，一直到我徹底學會之前，他再也不敢讓我一個人開了。”

蘇慕晴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忍不住笑了。謝燎原那種話不多的人，追着拖拉機跑半條街，一邊跑一邊喊，那畫面确實好笑。

拖拉機在地裏慢慢開着，突突突的聲音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去很遠，蘇慕晴漸漸掌握了要領，發現開拖拉機也并不難。

太陽挂在頭頂，曬得人後背發燙，但風從麥田那邊吹過來，帶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涼絲絲的。

拖拉機開到了地頭，蘇慕晴按着葉錦春的指點踩下剎車，拉上手剎，熄了火。

“明年麥收的時候再來，”葉錦春跳下拖拉機，仰頭看着還坐在駕駛座上的蘇慕晴，“我教你開康拜因。”

蘇慕晴低頭看她，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把她的臉藏在陰影裏，但那雙眼睛亮亮的，像兩顆星星。

“好。”蘇慕晴說。

她從駕駛座上跳下來，兩人沿着田埂往回走。

走了幾步，蘇慕晴回過頭，看了一眼那臺拖拉機，紅色的機身，高高的輪子，在陽光底下發着光。

新翻的黑土地上，留下兩道歪歪扭扭的輪胎印，是她開的那一段。

“走吧。”葉錦春拉着她的手，“吃飯去，吃完飯我送你去坐車。”

蘇慕晴收回目光，跟着她往農場生活區走。風吹過來，麥田沙沙響，像有人在輕輕鼓掌。

三人一起吃了午飯，葉錦春戀戀不舍地把蘇慕晴送到了大門口停着的卡車旁邊。

蘇慕晴沖她揮了揮手，轉身爬上了回虎頭鎮的卡車，看着車緩緩發動，兩個人最終縮小成了看不清的小點。

車鬥裏坐的都是幾個附近村來學習的年輕人，有人打瞌睡，有人小聲聊天，蘇慕晴找了個角落坐下，把挎包抱在懷裏，靠着車幫閉上了眼睛。

卡車在土路上颠簸，車鬥裏的人中途下車的挺多，快到虎頭鎮的時候，車鬥裏只剩三個人了，司機從駕駛室探出頭來喊：“同志，虎頭鎮到了！”

蘇慕晴跳下車，道了謝，往鎮上走。

王振山說的那個鋪子在供銷社後街，嚴格來說不是店面，是像廢品收購站一樣的倉庫。

蘇慕晴到地方的時候，老板還坐在門口看報紙呢。

“師傅，我是獨木河村的，前兩天存了一輛自行車在這兒。”

男人擡起頭看了一眼，說道：“哦，是你啊，王振山那輛自行車他剛騎走沒多久，去公社了，說是如果你回來了也叫你去公社去。”

蘇慕晴愣了一下：“去公社了？他去公社乾什麽？”

男人看了她一眼，壓低聲音：“你不知道？今天公社公審金家那個案子，要當場判，王振山天沒亮就來把車騎走了。”

蘇慕晴一時愣在了原地。

金家公審她當然知道，但沒想到來得這麽快，她一直以為這事情怎麽都得再過上一段時間，按照前世的經驗，這種大事件怎麽也得拖上一兩年整理完全部資料的。

可能是特殊時期？

“同志？”男人喊了她一聲，“你去不去公社？公社離這兒不遠，往這頭走，半個鐘頭就到。”

蘇慕晴回過神來：“行，我去看看。”

蘇慕晴其實不太認路，但好像這個年代只要有點什麽事情，大家都愛看熱鬧，因此路上偶爾不能辨別方向的時候，抓個路人問一嘴，一聽是去公社的，都挺熱情。

“哎呀你也看熱鬧去啊，今天人可老多了，你這會去都沒有好位置！”

蘇慕晴只得笑笑，但對面不用回應也能把話說下去，“走這邊昂，這條街走下去往左拐就能到了！”

果然沒走多遠，就聽到了喇叭聲，伴着回音，蘇慕晴也沒怎麽聽清楚，只知道沿着喇叭聲方向走。

等真正到了公社的時候，不大的廣場上那真是叫人山人海，明明是上工的日子，還能有這麽多人聚在一起。

蘇慕晴站在人群外面，個子矮的她什麽也看不着，只能遠遠看着廣場中間搭着一個臺子，臺子前頭是一圈空地，但喇叭聲這會已經清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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