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李家

王秀娟站在前面，穿着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舊棉襖，肩膀上搭着一個蛇皮袋。

她的頭發已經全白了，亂糟糟的，像滿頭蓬亂的枯草，也沒怎麽梳理，就亂成一團。

臉上的肉都沒了，顴骨突出來，眼窩深陷，皮膚蠟黃蠟黃的，像是被什麽東西榨乾了水分，她的手露在外面，骨節粗大，指甲縫裏還有洗不掉的泥。

李建國站在她後面，佝偻着腰，整個人縮了一圈。

以前他在機械廠的時候，好歹有一米七幾的個頭，現在看起來比李美鳳還矮。

他瘦得脫了相，臉色差得像蒙了一層紙，眼睛渾濁，看人的時候要眯着，好像光線太強會刺得他疼。

“爸！媽！”李美鳳喊了一聲，聲音在發抖。

王秀娟愣了一秒，然後眼淚就下來了，大顆大顆地往下掉，嘴唇哆嗦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她伸出手，想去摸李美鳳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在衣服上擦了擦，才又伸過來。

“美鳳……美鳳啊……”她的聲音沙啞，“媽以為這輩子見不着你了……”

李美鳳撲過去抱住她，感覺懷裏的人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硌得她身上哪哪都疼。

王秀娟身上有一股味道，黴味、汗味、還有消毒水的氣味混在一起，嗆得她鼻子發酸。

她想起以前王秀娟在紡織廠工作的樣子，那時候她還是圓臉，身子骨那麽壯實，罵起人來都中氣十足。

但現在她縮在自己懷裏，像一片被風吹乾的樹葉，搖搖欲墜。

這才不到一年時間啊！

李建國站在後面，沒走過來。

“爸，進來吧。”李美鳳松開王秀娟，去扶他。

李建國點了點頭，跟着她往裏走。

他走路很慢，一步一步挪，腳擡不起來，拖在地上沙沙響，上樓梯的時候，他扶着欄杆，喘了好一會兒。

進了屋，王秀娟站在客廳中間，不敢坐。她看着那套沙發，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手在褲腿上搓了搓。

李美鳳拉着她坐下，她屁股只沾了一點邊，腰板挺得筆直，像是怕把沙發弄髒了。

李建國坐在她旁邊，也是那個姿勢，兩個人并排坐着，像兩尊泥塑。

李美鳳看着父母的樣子，再想想自己迫不得已的生活，心中的恨意越來越大。

正在這時，王秀娟也突然開口，“美鳳，那個喪門星呢？”

李美鳳知道她說的是誰。

“下鄉去了北大荒。”

王秀娟卻咬牙切齒，臉扭曲了一下，蠟黃的臉上突然有了血色，眼睛一改最初的黯淡無光，像兩團火一樣燃起來。

“去了北大荒又怎麽樣！”她的聲音尖利起來，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刺耳，“她害得我們差點家破人亡，以為躲去北大荒就能過上好日子了？！”

李建國還是沒說話，但是攥着自己褲腿的手收緊了，握得都泛白沒了血色。

王秀娟站起來，在客廳裏走來走去，她腿腳已經不太好了，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但是她踱步的速度越來越快，像是有什麽東西燒着她一樣。

最後她猛地面向李建國，“那些金條！你沒拿！我沒拿！只能是這個喪門星帶走了！她肯定早就知道自己不是親生的了！”

“她倒還聰明！知道把美金一起拿走！如果沒拿走，當時就夠她喝一壺！”

說到這裏，三人對視了一眼。

李美鳳想起蘇慕晴在革委會辦公室裏的樣子，低眉順眼，怯生生的，哭得眼睛紅腫，像個被欺負慘了的可憐蟲。

她那時候甚至還覺得蘇慕晴可憐，現在想想，那是裝的！

全都是裝的！

“美金。”李建國忽然開口。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說過話，“那些美金，能讓她喝一壺。”

王秀娟眼睛一亮：“對！美金！她一個下鄉知青，哪來的美金？只要查起來，她跑不掉！”

她越說越激動，手都在抖：“我現在就去寫信，舉報她——”

“媽！”李美鳳按住了她的手。

王秀娟愣了一下。

“別急，”李美鳳的聲音很穩，“不能這麽莽撞。”

“為什麽？”王秀娟急了，“她害得咱們家——”

“我知道。”李美鳳打斷她，“但咱們得先弄清楚她現在到底什麽情況。”

“已經過去了那麽久，萬一她已經把美金燒了呢？那不是死無對證了？”

“你們倆剛從農場出來，現在還不能輕舉妄動，免得被人盯上了，等過一陣，風頭過去，我也找人查查那小賤人現在的情況。”

王秀娟看着她，李建國也擡起頭，他們像是不認識眼前的女兒了。

李美鳳在沙發上坐下來，也把王秀娟拉坐下，“所以不能急，先打聽清楚，再下手，争取一擊必中，不能再給她翻身的機會！”

王秀娟沉默了一會，像是終于回過神來，連連點頭，“對，對對！不能在給她一點機會！得一把按死了，把她吃我們家的全吐出來！”

李建國也頗為認同地點頭，什麽都沒說。

窗外的陽光暗了一些，一片雲飄過來，遮住了太陽，王秀娟看着這房子，拉着李美鳳的手又問道，“美鳳，這房子……是那個帶我們出來的孫科長的？”

李美鳳點點頭。

王秀娟顫抖着嘴唇，卻哆嗦着沒能說出來話，最後只能嘆了一口氣，眼淚跟着掉下來，“這些日子，你也受苦了……”

李美鳳沒說話。

她攥着王秀娟的手，感覺母親手上的繭子刮着她的手心，那些繭子是半年農場生活留下的，硬邦邦的，像石頭。

原本還能控制的情緒在親生父母面前越來越難以隐忍，她原本的生活，就算比不上現在這樣奢靡，卻是最拿得出手去的。

那可是雙職工，父母都是工人，是值得自豪的，是所有人豔羨的！

可現在，自己已經變成了躲在這個華麗籠子裏的小雀兒，她每日塗脂抹粉地裝扮，卻一點不敢出門，生怕遇到熟人被指指點點。

這一切，都是蘇慕晴那個賤人害的！

她拼命告訴自己，不急，不急。

現在事情已經有了轉機，總有一天，她會讓那個賤人再次趴在自己面前，哭着給自己道歉！

她靠着李美鳳，眼淚一顆又一顆地掉，一家人哭成了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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