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一百一十九章 舊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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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舊事1

五月的北大荒,天亮得已經很早了。

蘇慕晴是被院子裏的公雞叫醒的,那是路映紅養的雞,聲音又尖又亮,穿透了糊着舊報紙的窗戶紙,把還沒怎麽清醒的蘇慕晴從夢鄉裏叫了出來。

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悶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認命地坐了起來。

窗外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棂的縫隙裏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道道細細的金線。

空氣裏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清香味,昨夜下了一場小雨,今天的空氣就格外清新。

今天是孫曉梅和王虎出發回遼省探親的日子。

蘇慕晴穿好衣服推開門,陸映紅已經在竈房裏忙活了。

竈臺上的大鍋裏煮着小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旁邊的小竈上還在烙幾張蔥油餅,金燦燦的,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

“陸姨,今天怎麽想起來烙餅了?”蘇慕晴看着陸映紅正要去盛粥,就走過去,接過陸映紅手裏的鍋鏟,把餅翻了個面。

“曉梅和虎子今兒個走,給他們烙幾張餅帶着,路上吃。”陸映紅拍了拍手上的面粉,走到竈臺邊去看粥,“火車上買吃的貴,還得要糧票,不如自己帶着方便,他倆早上肯定得過來一趟的。”

蔥油餅在鍋裏滋滋地響,邊緣微微翹起來,焦黃焦黃的,看着就饞人。

正忙着,院門被推開了,孫曉梅背着個舊帆布包走進來,王虎跟在她身後,一手拎着個蛇皮袋,一手還扛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袱。

“陸姨!慕晴!”孫曉梅一進門就喊上了,“我們來了,來得早不早?”

“不早不早,正好。”陸映紅從竈房裏探出頭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收拾得挺齊整,像個出門的樣子。”

王虎在後面嘿嘿笑,把東西放在院子裏,湊到竈房門口往裏看了一眼:“陸姨,您這餅烙得可真香,我都想帶兩張了。”

“少貧嘴,少不了你吃的。”陸映紅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帶着笑的。

蘇慕晴把烙好的蔥油餅一張一張疊起來,用油紙包好,塞進孫曉梅的挎包裏。

告別的時候,孫曉梅的眼眶有些紅,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麽,但又覺得說不出來,最後只是用力握了握蘇慕晴的手。

四個人站在院子裏,說了一會兒話。

王振山也來了,手裏拿着個搪瓷缸,叼着旱煙袋,站在院門口沒進來,遠遠地看了王虎一眼,說了句:“到了人家家裏,勤快點,別跟個沒長手的似的。”

王虎難得沒頂嘴,乖覺地點了點頭。

送走了孫曉梅和王虎,院子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蘇慕晴站在院門口,看着那兩個人騎着自行車的背影沿着村道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村口那排白楊樹後面。

陽光已經很亮了,照得土路都反着白光,遠處麥田裏,小麥已經長得很高了,風一拂過,青色的麥浪就波動起來,看得人心情舒暢。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院子。

陸映紅已經把竈房收拾乾淨了,正坐在院子裏擇菜。那是早上從自留地剛拔的小白菜,還帶着露水,綠得發亮。

蘇慕晴搬了個小板凳,坐在她旁邊,幫她一起擇,兩個人誰都沒說話,院子裏只有擇菜時發出的細微聲響,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雞叫。

太陽慢慢升高了,影子一寸一寸地縮短。蘇慕晴擇完一把白菜,擡起頭,忽然發現陸映紅停了下來。

她坐在那裏,手裏握着一根擇了一半的小白菜,目光落在遠處的天際線上,一動不動。夕陽還沒到,但她的眼神卻像是穿透了眼前的麥田和白楊樹,看到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那目光裏有一種蘇慕晴從未見過的東西。

“陸姨?”蘇慕晴輕聲喊了一句。

陸映紅沒有應。

“陸姨?”蘇慕晴又喊了一聲,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胳膊。

陸映紅這才回過神來,轉過頭看她。那雙眼睛裏有片刻的茫然,像剛從很深很深的夢裏醒來,然後慢慢聚焦,重新落在蘇慕晴臉上。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有些啞,“怎麽了?”

“沒怎麽,”蘇慕晴看着她,小心地問,“剛才在想什麽?”

陸映紅低下頭,看了看手裏那根擇了一半的白菜,把它放在籃子裏,又拿起了另一根。她沒有立刻回答,反而沉默了很久。

“在想,你們這些小年輕,也算趕上了好時候,那老一輩人的犧牲就沒白費。”陸映紅輕聲說道,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蘇慕晴愣了一下,擡起頭看她。

“曉梅和虎子定下來了,你和鋒兒的事,你是怎麽想的?”

蘇慕晴擇菜的手頓了一下,她沒想到陸映紅會忽然問這個。

她和陸承鋒的事,在陸家從來不是秘密,但也很少被拿到臺面上來說,陸映紅向來是不問的,像是默認了。

“我……”蘇慕晴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麽說。

“我不是要催你們,”她說,聲音放緩了些,“鋒兒是我侄子,他什麽脾氣我最清楚。他這個人,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他認準了你,那是他的福氣。”

“但是慕晴,有些話,我得跟你說。”

蘇慕晴放下手裏的白菜,轉過身,正對着她。

“鋒兒是軍人,”她說,“這一點,你從一開始就知道。”

蘇慕晴點了點頭。

“軍人意味着什麽,你也知道,不是穿一身軍裝好看,不是有津貼有補貼,不是走在村裏被人高看一眼,軍人意味着,他的命不是他自己的,是國家的。”

“他随時可能走,一走走幾個月,半年,一年,甚至更久。

他寫信回來,你只能從信上那幾個字裏猜他好不好。他不寫信回來,你就只能乾等着,等一天,等兩天,等一個月,等一年,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他受了傷,你不知道。他生了病,你不知道。他在外面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全都不知道。你只知道等,除了等,什麽都做不了。”

蘇慕晴的喉嚨有些發緊,這些她當然知道,原本也以為自己已經做好了準備,但她想到了自己看到傷痕累累的陸承鋒出現在自己公寓裏的那一刻,好像再多的準備,也會在這種時刻土崩瓦解。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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