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 舊事3

“那後來呢？”蘇慕晴問道。

陸承鋒摸着蘇慕晴的頭，聲音還是低低的，“後來我父親遇到了我母親，兩人生下我之後，基本是姑姑在帶，那時候姑姑也遇上了自己喜歡的人，是當時隊伍裏一個指導員，叫顧長河。”

“再後來，我父親死在了上黨，母親死在了羊馬河，顧長河，渡江之後，就再沒了消息。”

“他戰前寄出去的信，幾乎是和死訊前後腳到的，遺體沒找到，發了一枚勳章，現在還在姑姑手裏。”

蘇慕晴把臉埋在陸承鋒胸口，眼淚無聲地流，她不敢想象陸映紅接到那些消息時的樣子。

“我那時還小，不大記事，後來我說我也要參軍入伍的時候，她把自己關在房裏哭了一整夜，最後還是親自送我上了車。”

陸承鋒的聲音也有些哽咽了，他抱緊了蘇慕晴，蘇慕晴從他懷裏擡起頭，淚眼模糊地看着他。

“所以姑姑跟你說那些話，”陸承鋒低下頭，看着她的眼睛，“不是要攔我們。她是怕你以後受苦，她自己吃過那種苦，知道有多難熬。她不想讓你也走她的老路。”

蘇慕晴伸手，輕輕擦掉他眼角那一點沒忍住的濕意。

“承鋒，”她說，聲音還有些顫，但很堅定，“我不會變成陸姨那樣的，因為你會回來的，你答應過我的。”

陸承鋒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蹭了蹭。

“我答應過你，”他說，“一定。”

兩人又沉默了一會兒，陸承鋒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不太自然。

“慕晴，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蘇慕晴擡起頭，看着他。他的耳根紅了，眼神有些躲閃，像是做了什麽不太好的事情。

“怎麽了？”

陸承鋒猶豫了一下，伸手把放在茶幾上的手機拿過來，劃了幾下屏幕，遞給她。

蘇慕晴低頭一看，是微信的聊天界面。頭像她很熟悉，是宋苒苒，再看那些消息……

她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你聯系苒苒了？怎麽問了這些？”

記錄裏最前面都是宋苒苒發來的各種後世視頻，陸承鋒會禮貌回一句謝謝。

但後面，似乎是前幾天孫曉梅來過的那時候，蘇慕晴告訴他孫曉梅和王虎準備見家長的事情，陸承鋒就開口問了宋苒苒，關于後世婚禮的事。

後世和這個時代的婚禮完全是天差地別，宋苒苒發過來的白色婚紗，教堂一樣的建築，鮮花、氣球、燈光，美得都像童話一樣。

這些都是這個時代沒辦法辦到的。

蘇慕晴明白了陸承鋒的心思，擡頭的時候看見他的表情，他好像想清楚了什麽東西，臉上沒有了前陣子那樣的內疚與自責，反而帶着一種很認真，認真得近乎執拗的堅定。

“承鋒，”她輕聲說，“你……”

“我給不了你這些，”他打斷她，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沒有白婚紗，沒有禮堂，沒有戒指，沒有司儀，沒有捧花，沒有……什麽都沒有。”

他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

那雙手指節粗大，掌心有厚厚的繭子，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但怎麽看都不像是能戴上戒指的那種手。

“我就是一個當兵的，”他繼續說，“一個月幾十塊錢津貼，攢一輩子也買不起你說的那種戒指。”

“婚禮就是在村裏擺幾桌，請鄉親們吃頓飯，喝點酒，熱鬧熱鬧就完了。沒有你那個時代那麽體面，那麽……那麽好。”

“我可能一輩子都給不了你那樣的婚禮。但我可以保證，我會盡我所能，讓你過上好日子。不是大富大貴，是……是讓你覺得，選我，不後悔。”

蘇慕晴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她哭着笑了，笑着哭着，伸手捶了他一下。

“你這個人，”她說，“怎麽連說情話都像在作報告。”

陸承鋒愣了一下，然後也笑了。

他伸手擦掉她臉上的淚，動作很輕很輕。

“我本來就不會說情話，”他說，“但我會做。你等着。”

蘇慕晴靠回他懷裏，閉上眼睛。

窗外的晴光永遠那麽亮，照在這一小方屬于他們的天地裏，她聽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

時間過得很快。

六月一到，北大荒就徹底進入了夏天。

陸承鋒也走了，他的傷已經沒有大礙，在嘗試過幾次之後，發現自己可以從任何地方進出這個小公寓，且進出都在同一個地點之後，他就提出了歸隊。

然後重新回到了西伯利亞的荒原裏。

白天趕路，晚上會回公寓休息，直到他進入了這邊的邊境，找到組織之後才徹底離開。

麥田從翠綠變成了深綠，麥穗一天比一天飽滿，沉甸甸地彎下了腰，風吹過來，整片麥田波浪起伏，沙沙作響。

王振山每天都要下地看一遍，回來的時候臉上都帶着笑。

他幾乎逢人就說，今年這麥子，長勢比去年好太多了，張專家的種子果然不一樣。

這話獨木河村每個人都聽了好幾遍，剛開始還附和着，後來直接不理他了。

蘇慕晴也跟着高興。

她的能量點随着麥子的生長一天一天地漲，雖然每次只有幾點十幾點，但積少成多，已經攢了不少。

六月中旬，公社發來通知，說要在八五零農場召開夏收前的動員會和農機駕駛培訓，要求各村派人參加。

王振山又找到了蘇慕晴。

“蘇知青，你去。”他把通知遞給她，語氣不容商量。

蘇慕晴接過通知，看了一眼：“又是我？”

“你是咱村的農業技術員，”王振山理直氣壯，“你不去誰去？再說你上次去學習，記了那麽多筆記回來，大家都說好。”

“這次你去，好好學學農機駕駛，回來咱村要是能搞到一臺拖拉機，或者是拿什麽聯……聯……”

蘇慕晴哭笑不得。她什麽時候成農業技術員了？

“是聯合收割機。”

“對，就那大家夥，學會了，咱也看看能不能到公社裏申請一臺，實現咱村農業也機械化！”

蘇慕晴看着自己嶄新的農機技術員身份，她沒有推辭，因為她心裏想着，能不能再去看看葉錦春他們。

最近這段日子她也收了不少葉錦春的信和包裹，總得給她機會投桃報李的機會，日常東西他們肯定是不缺的，翻來覆去的蘇慕晴，最終還是找到了一些有着現代文明的科技産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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