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夏收4

“先吃飯。”陸承鋒沒動，“你兜裏的雞蛋還沒吃。”

蘇慕晴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衣兜，兩個雞蛋還熱着，是陸映紅塞的。她剛才太急，完全忘了。

陸承鋒從她兜裏掏出雞蛋，在門框上磕了一下，剝了殼，遞給她。

“吃了再走，不差這一會兒。”

蘇慕晴接過雞蛋，咬了一口。蛋黃還溫着，沙沙的。

她幾口吃完，抹了抹嘴，大步往打谷場走去。

康拜因的引擎聲在晨光裏炸響，驚起了麥田裏的一群麻雀。

蘇慕晴坐在駕駛座上，陸承鋒坐在她旁，兩人擠在窄小的駕駛室裏，胳膊挨着胳膊。

“這是割臺升降手柄，”蘇慕晴指着操作杆，一個一個地教，“這是撥禾輪調節，這是行走離合，這是割臺離合。你記住，降割臺的時候要慢，升的時候可以快一點，但別到底，會打刀片。”

陸承鋒一邊聽一邊點頭，把能記的都記下來。

“你先看我怎麽開。”蘇慕晴踩下離合，挂上檔，康拜因緩緩開動。

晨光從東邊漫過來，把麥田染成金紅色。麥穗已經黃透了，沉甸甸的，在風裏搖晃，麥芒在晨光裏閃着細碎的光，像一層薄薄的金粉鋪在田野上。

蘇慕晴把割臺降下去，撥禾輪開始轉動，切割刀刷刷地響，金黃色的麥稈齊刷刷倒下，送進過橋，進入脫粒滾筒。

康拜因身後留下一排整齊的麥茬，麥茬的高度幾乎一模一樣，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她一邊開一邊講，什麽時候該清選，糧箱滿了怎麽卸糧，事無巨細。

陸承鋒聽得認真，偶爾問一兩個問題，都在點子上。

開了兩趟，蘇慕晴把車停下來，換到副駕駛座：“你來試試。”

陸承鋒坐到駕駛座上，調整了一下座椅，他的腿太長，駕駛室有些局促。

他踩下離合，挂上檔，康拜因猛地往前一竄，比蘇慕晴第一次開的時候還猛。

蘇慕晴趕緊伸手幫他穩住方向盤：“離合擡慢點！”

陸承鋒的耳根紅了，左腳又往下踩了一點，康拜因慢下來，突突突地往前開。

“對，就這樣。”蘇慕晴在旁邊指揮，“看到前面那排麥子了嗎？對準了，降割臺。”

陸承鋒推動升降手柄，割臺緩緩降下去，貼到地面，撥禾輪開始轉動，麥子被撥進割臺，切割刀刷刷地響。

他開得比蘇慕晴預想的好得多，雖然起步那一下吓人，但一旦開起來，他的手很穩，方向盤在他手裏像是長了眼睛，沿着麥壟走得筆直。

“你以前真的沒開過康拜因？”蘇慕晴忍不住問。

“沒開過。”陸承鋒眼睛盯着前方，“但開過坦克。”

蘇慕晴：“……”

好吧，坦克都開過，康拜因确實不算什麽。

開了兩趟，陸承鋒已經基本掌握了要領。蘇慕晴跳下駕駛座，讓他自己開，她跟在車後面，和趙大剛他們一起接糧。

康拜因在麥田裏來回穿梭，身後留下一排排整齊的麥茬。趙大剛帶着人推着板車跟在後面，糧箱一滿，就扯着嗓子喊：“滿了！”

陸承鋒停下車，打開卸糧口，金黃色的麥粒嘩嘩地流出來，趙大剛撐開麻袋，麥粒灌進去，沉甸甸的，他一個人提不動，王虎過來幫忙，兩人一左一右擡上板車。

“這速度，比昨天快多了。”趙大剛擦了把汗，看着康拜因的背影，“承鋒開得不比蘇知青差。”

蘇慕晴笑了笑，沒說話。

她站在麥茬地裏，看着那臺紅色的康拜因在金色的麥浪裏穿行，看着駕駛室裏那個筆挺的身影，心裏忽然很踏實。

太陽越升越高，曬得人頭皮發燙。

蘇慕晴被陸承鋒趕回了家裏休息，白天煎熬一些，陸承鋒自己上，讓蘇慕晴先回家睡覺，等到了晚上再換她來開。

那頭接糧的人也分了兩撥，換着班乾。

蘇慕晴是被孫曉梅叫醒的。

“慕晴！慕晴！快起來！都下午了！”孫曉梅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伴随着急促的拍門聲。

蘇慕晴猛地坐起來，腦袋裏一片混沌。她看了一眼窗外的光線。

天邊已經是橘黃色的夕陽，氣溫也涼了下來。

她睡了多久？四個小時？五個小時？

“來了來了。”她應了一聲，披上衣服推開門。

孫曉梅站在門口，手裏拎着一個布包，臉被曬得通紅，額頭上全是汗。

她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全是麥芒劃出的紅痕，和蘇慕晴的如出一轍。

“你可算醒了。”孫曉梅把布包遞給她，“陸姨讓我給你送飯，說是吃了好去換陸隊長的班。”

蘇慕晴接過布包，打開一看，是兩個饅頭、一碗炖菜，還有一壺水。饅頭還是溫的，炖菜裏有一大塊肉，肥瘦相間，炖得油亮亮的。

“陸姨說讓你多吃點，”孫曉梅在旁邊說，“說晚上活兒重，不能餓着肚子乾。”

蘇慕晴應了一聲，坐在門檻上，大口吃起來。饅頭暄軟，炖菜鹹香，那塊肉入口即化，好吃得讓人想嘆氣。

她一邊吃一邊問：“地裏的情況怎麽樣了？”

孫曉梅在她旁邊蹲下來，掰着手指頭算：“我中午去送飯的時候，聽趙大剛說，今天白天能收了得有小二百畝地。”

“陸隊長開得比你慢一點點，但他不歇，中午都沒停車，就坐在駕駛室裏啃了兩個饅頭，喝了口水，又繼續開了。”

蘇慕晴的筷子頓了一下。

中午沒停車。

太陽最大的時候，駕駛室裏熱得像蒸籠，康拜因的鐵皮頂被曬得能煎雞蛋，他居然沒停車。

那車受得了嗎？

“下午趙大剛他們換班了，”孫曉梅繼續說，“王虎帶了一隊人去接糧，王叔親自帶着另一隊人手工收割邊角地。現在全村能乾活的人都下地了，連幾個半大小子都被拉去撿麥穗。”

蘇慕晴點了點頭，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裏，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走，去看看。”

兩人沿着村道往地裏走，路兩邊的麥田已經被收割了大半，留下一排排整齊的麥茬，在陽光下泛着金黃色的光。

還沒收的麥子在風裏搖晃，沉甸甸的麥穗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遠遠地，她就看見了那臺紅色的康拜因。

它正在麥田裏穿行，身後留下一道寬寬的收割帶。

只一眼，蘇慕晴就笑了，因為她也知道了為什麽這臺收割機還沒罷工，因為陸承鋒已經在它的冷卻水箱後面，簡單粗暴地又加了一個副水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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