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夏收9

王振山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

他仰頭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西邊那堵正在推進的雲牆，手裏的旱煙槍差點掉在地上。

“快！”他把煙槍往腰裏一別，扯着嗓子喊，“快把麥子運回去！雨要來了！”

人群像被捅了的馬蜂窩，一下子就炸了。

剛才還在歡呼鼓掌的人，現在全都跑了起來。

趙大剛一把抓起板車的車把，沖着身後的人喊：“裝車！快裝車！能裝多少裝多少！”

王虎帶着幾個人沖到麻袋堆旁邊，一人扛起一袋就往板車上摞，一袋麥子百來斤，平時要兩個人扛，現在一個人扛起來就跑，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

康拜因的糧箱裏還有最後一倉麥粒，還沒來得及裝袋。

陸承鋒二話不說，跳上駕駛座，發動引擎，把康拜因往打谷場的方向開。

蘇慕晴跟在後面跑，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田埂上散落的工具，什麽鐮刀、水壺，亂七八糟扔了一地。她猶豫了一秒，沒撿，繼續往打谷場跑。

打谷場上，麥袋子堆成了小山。

昨天收的、今天收的，幾百袋麥子摞在一起，上面蓋着油布，油布四角用石頭壓着。

但油布不夠大，只蓋住了中間的部分，邊上的麥袋子還露在外面，被風吹得嘩嘩響。

王振山站在打谷場中間，像一尊雕塑一樣指揮着，“這邊！先搬這邊的！這邊的沒蓋住！那邊的先不着急，油布壓着呢！”

他的嗓子已經喊劈了，聲音像破鑼一樣，又沙又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趙大剛帶着人推着板車沖進打谷場，板車上堆滿了麻袋，晃晃悠悠的，随時可能翻。

車還沒停穩，幾個人就沖上去卸車，一人扛一袋，往倉庫裏跑。

倉庫的門大敞着，裏面已經堆了不少麥袋子，但還有空地方，王虎在裏面接應，把扛進來的麻袋碼整齊，一袋壓一袋，碼得比人還高。

天越來越暗，像是有人突然拉了電閘，風也更大了，吹得打谷場上的油布獵獵作響。

第一滴雨落下來的時候，王虎正扛着一袋麥子往倉庫裏跑。

那滴雨砸在他臉上，涼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愣了一下，擡起頭，看見更多的雨點從灰黑色的天上落下來，起初很稀疏，然後越來越密，越來越急，打在麥袋子上，發出噼裏啪啦的響聲。

“雨來了！”他扯着嗓子喊了一聲，加快腳步沖進倉庫。

雨不是慢慢下大的，是猛地就潑下來的。

還剩下二十多袋麥子沒來得及搬進倉庫。

油布被風掀開了一角，雨水灌進去，淋在最外面那排麥袋子上。

麻袋被雨打濕了，顏色從土黃色變成了深褐色，雨水順着麻袋往下淌，在地上彙成一條條小溪。

趙大剛沖過去，一把扯住被風掀起的油布角，使勁往麥袋子上蓋。

風太大了，他一個人按不住，油布在他手裏像一面被風吹滿的帆，拽得他整個人都往前傾。

“來個人！”他喊。

王虎從倉庫裏沖出來，撲過去按住油布的另一角。兩個人一左一右，把油布拉回來，重新蓋在麥袋子上。旁邊幾個人沖上來，搬起地上的石頭壓在油布四角，一塊、兩塊、三塊，壓得結結實實。

剩下的二十多袋麥子，只能硬搬。

沒有人下令，所有人都沖了上去。一人扛起一袋，往倉庫裏跑。

雨太大了，砸在臉上睜不開眼，腳下的泥地滑得像抹了油，有人摔倒了，爬起來，扛起麻袋繼續跑。

麻袋濕透了，比平時重了不止一倍，百來斤的袋子壓在肩上，壓得人腰都直不起來，但沒有人扔下。

最後一袋麥子被扛進倉庫的時候，王虎整個人癱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他的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頭發上的雨水往下淌，流進眼睛裏，蟄得他直眨眼。但他咧着嘴，笑得很用力。

“都搬進來了。”他說，聲音被雨聲蓋住了大半，但倉庫裏的人都聽見了。

趙大剛靠在牆上，也喘着粗氣。

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縫裏塞滿了黑泥，右手的虎口磨破了一層皮，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紅黑紅的。他低頭看了一眼，又擡起頭，笑了。

“這鬼打的雨，”他說，“來晚了。”

王振山最後一個走進倉庫。他的衣服濕透了，花白的頭發貼在頭皮上，雨水順着臉往下淌，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汗。

他站在門口，看着倉庫裏摞得整整齊齊的麥袋子，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過身，面朝着外面的暴雨。

雨太大了，從門口往外看，什麽都看不清。

天和地連成一片灰白色，打谷場不見了，康拜因不見了，連遠處的楊樹都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王振山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用力，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了一起，雨水灌進嘴裏，他也不在乎。

“好雨啊！”他沖着暴雨喊了一聲，聲音被雨聲吞沒了大半，但倉庫裏的人都聽見了。

倉庫裏響起一陣大笑聲，幾人拆開被雨淋濕的幾個麻袋，把裏面的濕了的麥粒清理出來，可不能讓它們一直封在麻袋裏，那樣一整袋都會壞掉。

眼看着糧食都收拾好了，王振山就揮了揮手，把人都趕了出去。

“行了行了，都回去換身乾衣裳，別在這兒杵着了。淋了雨的回去喝碗姜湯，別明天一個個都病倒了，衛生室可忙不過來。”

他的嗓子還是啞的，但語氣比剛才輕松多了，“這雨停了還有一場硬仗，還得曬麥子呢！”

趙大剛第一個從牆上撐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咧嘴笑了一下：“王叔，那我們先回了。這雨下得，褲裆都濕透了。”

旁邊幾個人跟着笑，笑完又罵了幾句這鬼天氣，三三兩兩往外走。

腳步聲漸漸遠了，說話聲也漸漸遠了。倉庫裏安靜下來，只剩雨聲，嘩嘩的，像是有人在天上不停地往下倒水。

蘇慕晴和陸承鋒還在倉庫裏，看着走空的倉庫，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都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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