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三八紅旗手3

王振山宣布消息的第二天，蘇慕晴就接到了通知，讓她去公社參加全縣三八紅旗手表彰大會。

公社禮堂在虎頭鎮東邊，一棟灰色的磚房，門口挂着一條紅底白字的橫幅，寫着“全縣勞動模範表彰大會”。

禮堂前面停着好幾輛吉普車和卡車，還有幾輛自行車靠在牆根，車把上系着紅布條，是各個大隊送代表來的。

蘇慕晴跟着王振山走進禮堂，裏面已經坐了大半的人。

前排是縣裏和公社的領導，中間是各個大隊的乾部，後排是社員代表和知青代表。

蘇慕晴被領到第二排，在一個空位子上坐下來。

旁邊坐着一個中年婦女，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胸前別着一朵紙折的大紅花。

她的臉被曬得黝黑，手指粗短，指甲縫裏還有洗不掉的泥，她看見蘇慕晴，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你是哪個大隊的？”

“獨木河村的。”蘇慕晴說。

“獨木河？那可不近。你也是來領獎的？”

“嗯。”

婦女點了點頭，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紅花，“我種了二十年地，頭一回上臺領獎，我男人說我這輩子就種地的命，沒想到還能當上三八紅旗手。”

蘇慕晴被她逗笑了，緊張感消散了大半。

臺上開始有人講話，縣裏的領導念了一篇稿子，講了全縣夏收的情況，禮堂裏很安靜，所有人都在認真聽。

念到名字的時候，她站起來，走上臺。

臺上站着二十個人，有男有女，有年輕的，有年長的。

蘇慕晴站在第七個位置上，面對着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她看見了王振山坐在後排，沖她豎了個大拇指。

臺下響起熱烈的掌聲，蘇慕晴接過了那張紙質獎狀，顫抖着聲音說了聲謝謝，領導跟她握了握手，笑着說了一句“繼續努力”。

表彰大會結束後，蘇慕晴被一個穿中山裝的年輕人攔住了。

那人手裏拿着一個筆記本，胸前別着一支鋼筆，自我介紹說是縣裏宣傳部的乾事，姓馬，專門來采訪這次受表彰的勞動模範。

“蘇慕晴同志，能不能耽誤你幾分鐘時間，問你幾個問題？”馬乾事翻開筆記本，鋼筆尖抵在紙面上，等着她回答。

蘇慕晴點了點頭。馬乾事領着她走到禮堂外面，在臺階上坐下來。

陽光很好，照在水泥臺階上，白晃晃的，蘇慕晴把獎狀放在膝蓋上，雙手壓着，怕被風吹走。

這個年代的采訪很樸實，沒問什麽尖酸刻薄的問題，馬乾事的筆尖在紙上飛快地劃動，發出沙沙的響聲。

“聽說你還會開康拜因？你是從哪裏學的？”

“八五零農場辦的培訓班，學了一個星期。”

馬乾事擡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裏帶着一絲驚訝。“一個星期就學會了？”

“不算學會，只是能開。”蘇慕晴說，“康拜因比拖拉機好開，不用轉彎，直着走就行。”

馬乾事笑了，低下頭繼續寫。他又問了幾個問題，問她夏收的時候搶收的情況，問她被評為勞動模範的感受。

蘇慕晴想了想，說：“麥子收完了，大家都能吃飽飯，這個榮譽是全村人一起掙的。”

馬乾事停下筆，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他把筆記本合上，鋼筆別回胸前，站起來跟蘇慕晴握了握手。

“蘇慕晴同志，謝謝你接受采訪。這篇報道過兩天就會登在縣裏的簡報上，到時候我給你寄一份。”

蘇慕晴說了聲謝謝，站起來，眼看終于結束了今天的行程，她心裏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跟着王振山回到了獨木河村。

幾天後，馬乾事寄來的簡報到了。王振山拿着那張油印的報紙，站在大隊部門口，扯着嗓子念給路過的人聽。

路過的人停下來聽了兩句，又繼續走，嘴角都帶着笑。

陸承鋒歸隊那天是個大晴天。

走進營房。

嚴建設正在屋裏整理文件，聽見腳步聲擡起頭，看見是他，連忙站起來，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欣喜。“你可算回來了，怎麽樣，村裏還好？”

“夏收結束了。”陸承鋒把挎包放在桌上，“畝産二百一十斤，創了村裏的紀錄。”

嚴建設吹了聲口哨，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半點異樣沒有，搖搖頭，“還得是你啊，壯的跟頭牛似的，上次肋骨骨折才過去多久，現在已經能下地乾活了？”

陸承鋒笑着捶了他一拳，“這次沒乾什麽活，一直坐着開收割機呢。”

嚴建設點點頭，也沒追問，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遞給他，“師長讓轉交的，就等你回來了。”

陸承鋒接過來，翻開一看，是一份軍銜晉升通知。

他的名字印在上面，新的軍銜比之前高了一級，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兩秒，合上文件，放回桌上。

“師長還說，明天一早讓你去師部，他要見你。”嚴建設頓了頓，嘴角帶着笑，“說是好久沒見你了，想看看你腿好了沒有，順便，你那個結婚報告的事，他當面跟你說。”

第二天一早，陸承鋒換了一身乾淨的軍裝，把每一顆扣子都扣得嚴嚴實實，去了師部。

師部在營區最裏面，一棟灰色的磚樓，門口有哨兵站崗。

他出示了證件，進了樓，上了三樓。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上沒有挂牌子，但整個師部的人都知道那是誰的房間，他敲了敲門，裏面傳來一個低沉的聲音：“進來。”

陸承鋒推門進去，趙鐵山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裏拿着一支鉛筆，正低頭看地圖。

“師長。”陸承鋒立正站好，敬了個軍禮。

趙鐵山擡起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随意指了指面前的座位，“坐。”

陸承鋒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腰板挺得筆直。

趙鐵山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你小子，也到了你打結婚報告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準備單乾一輩子呢。”

陸承鋒臉上露出一絲窘迫，但依舊坐的筆直，動都沒動一下，趙鐵山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喝了一口，“你那個對象我知道，嚴建設也跟我彙報過了，有一點要跟你講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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