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二章 衛生隊3

陳國棟的話說到一半卡在了喉嚨裏，整個人愣了一瞬，然後猛地低下頭去看自己的胳膊。

剛才還僵直地垂在身側、完全不能動彈的手臂，此刻正好好地擱在他自己腿上。

他的手指下意識地彎了彎，又彎了彎，然後慢慢擡起手臂，彎了一下肘關節。

“好……好了？”他擡起頭，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茫然再到狂喜，變了好幾變，最後定格在一個傻傻的笑容上，“不疼了！真不疼了！”

“還沒好透。”蘇慕晴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并不存在的灰。

“關節囊周圍的軟組織挫傷還在，這條胳膊這兩天別想着再上單杠了，上肢力量訓練都停一停。等會兒讓護士給你拿條三角巾挂兩天，回去多休息，要是晚上覺得疼得厲害就冷敷一下。”

旁邊架着他來的兩個戰士也看傻了，一個使勁拍他的肩膀，另一個沖着蘇慕晴豎起大拇指：“大夫您這手也太神了！我們班長剛才疼得臉都白了，您就這麽輕輕一推——”

蘇慕晴只是笑笑，“什麽神奇，只是脫臼，複個位就行了。”

她轉向方明霞，“方隊長，您看這藥——”

方明霞嘴角壓都壓不下去，轉頭沖許翠揚了揚下巴：“許護士，去拿條三角巾來，和一瓶紅花油給他。”

許翠愣了一下才應聲去取，走過蘇慕晴身邊的時候多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裏沒有了剛才的掂量和審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震住了之後還沒來得及消化完的複雜表情。

劉志國在人群散開之後還站在原地，手裏那本藥典不知道什麽時候合上了，他看着蘇慕晴，猶豫了一下，忽然開口：“蘇大夫，剛才那個複位，用的是牽引回旋法還是拇指推擠法？”

“拇指推擠法。”蘇慕晴轉過頭看他，“牽引回旋适合肩關節，肘關節用推擠就行，省力，病人也少受罪。”

劉志國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方明霞站在診桌旁邊，看着這一幕，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深。

她轉過頭，對着許翠和趙小娥招了招手，語氣是公事公辦的利落，但每個字裏都壓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痛快：

“許翠，趙小娥，從今天起你們倆跟着蘇大夫。我在前線親眼見過蘇大夫做開胸手術，環境那麽差，器械也不全，她一個人扛下來了，那臺手術的記錄，現在還在軍區醫院的檔案室裏存着。”

她頓了頓，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去，最後落在許翠身上，“讓你們跟着蘇大夫，一定要服從指揮，蘇大夫說什麽，你們就做什麽，有不懂的就問，聽見沒有？”

趙小娥脆生生地應了一聲“聽見了！”

許翠低着頭，咬着下唇，臉頰上泛起一層薄薄的紅，但回答得很乾脆：“是，方隊長。”

蘇慕晴領了白大褂，半點沒歇着，直接就走馬上任了。

軍隊裏的衛生隊，來的基本都是訓練受傷的士兵，高強度訓練難免磕磕絆絆，都是鐵血的漢子，不到疼得瞞不住，都不往衛生隊來。

不知道今天的訓練是什麽，一連來了好些個四肢大面積擦傷的。

蘇慕晴一邊處理傷口，一邊看着一旁眼睛亮晶晶的趙小娥，不免開口點了幾句，有種回到急診室帶教的錯覺。

開始趙小娥還在她旁邊打下手，遞鑷子遞棉球遞繃帶，手腳麻利，後頭幾個蘇慕晴就讓她上了手，學得很快，兩人成功實現分流。

許翠負責登記和寫病歷，她之前大概還存了點別的心思，但忙起來就什麽都忘了，等到最後一個病人走了，她擡頭看牆上的挂鐘才吓了一跳，都十二點過了。

“行了，都去吃飯吧。”方明霞從走廊那頭過來了，靠在門框上，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撿了寶之後想炫耀又要端着點的模樣，“下午要是沒有緊急情況，還是正常坐診。”

蘇慕晴收拾好診桌，趙小娥已經拉着許翠等在門口了，非要跟她一起去食堂。

食堂裏正是人最多的時候，打飯窗口前排着長隊，空氣裏飄着一股炖白菜和蒸饅頭的味道。

三人端着搪瓷盆找了張空桌子坐下，食堂的菜還是大鍋亂炖，有肉味，但沒看到肉在哪，胡亂吃了一頓，蘇慕晴也沒回家去，繼續在衛生隊休息了。

快到下班的時候，治療室裏已經清靜下來。

趙小娥在整理器械盤，把用過的鑷子和剪刀一件件丢進消毒液裏泡着，嘴裏哼着不成調的歌。

蘇慕晴正把最後一本記錄寫完，許翠從門診室那邊探進頭來，手裏拿着一塊擰得半乾的抹布，說門診室已經打掃完了，問還有沒有什麽要幫忙的。

蘇慕晴合上病歷本，正想說今天就到這兒，門口的光線忽然暗了一下。

有人站在了治療室的門框裏，一只手撐着門框，微微彎腰往裏探了半個身子。

蘇慕晴擡起頭，逆着走廊裏那道斜長的夕陽，先看見的是一身還沒換下來的作訓服，袖口卷到小臂，露出兩條被太陽曬成深蜜色的胳膊。

然後才是那張臉，陸承鋒剛從訓練場下來，頭上似乎是胡亂沖洗了一下，濕漉漉的頭發還貼着臉頰。

他的目光在屋裏掃了一圈，像雷達鎖定目标一樣精準地停在蘇慕晴身上，然後嘴角彎了一下。“下班了沒？”

趙小娥手裏的鑷子“啪嗒”一聲掉進消毒液裏，濺起一小朵水花。

“快了。”蘇慕晴把病歷本合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沖趙小娥和許翠說，“今天就到這兒吧，你們收拾完也早點回去。”

陸承鋒還靠在門框上，沒有催她，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他似乎剛從一場體能消耗極大的訓練中下來，呼吸還沒完全喘勻，胸膛起伏的幅度比平時大一些，但他整個人是放松的，就那麽安安靜靜地看着蘇慕晴一件一件慢條斯理地做完最後的收尾工作，像是在看一件怎麽也看不夠的事情。

蘇慕晴把挎包挂在肩上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才放下撐着門框的手，往旁邊退了半步，把路讓開。

兩個人并排走出衛生隊的大門，走廊裏許翠端着她那盆還沒來得及倒掉的抹布水，和趙小娥一起目送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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