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章 殊途同歸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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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站了。”茅老說得輕描淡寫,把桌上幾支鉛筆攏進筆筒裏,“年底就退了,趁天還沒冷透,先收拾收拾。在這兒待了快二十年,東西攢得比想象的多了不少。”
他把筆筒放進帆布包,又拿起桌上那個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搪瓷缸,蘇慕晴這才看清楚,那斑駁的陶瓷缸實際上白底紅字,印着“救死扶傷”四個字。
蘇慕晴的目光落在牆角那摞筆記本上。
那是一摞用牛皮紙封面裝訂的本子,大小不一,有厚有薄,邊角都磨圓了,顏色從淺棕到深褐都有,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年。
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用鋼筆寫着幾個字:骨關節損傷影像診斷圖譜,下方還有一行小字:試編稿。
茅老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沉默了一會兒。
他把老花鏡摘下來,用衣角慢慢擦着鏡片,擦了好一陣才重新戴上。
“蘇大夫,”他轉過身,把那摞筆記本一本一本地拿起來,撣了撣上面落的灰,“這些東西,放在我這兒怕是到頭了。”
他說話的語調還是那麽不急不慢,帶着一點南方口音,“不是什麽正規出版物,拿出去也沒人要,我看你在寫東西吧,指不定用得上呢?”
蘇慕晴小心地翻了幾頁。她學醫多年,一眼就看出這些筆記的分量,這估計是茅老這麽多年在影像學上工作的記錄,只要有值得探讨的,他都記在上面了。
“繼任的醫生翻過年就到,就留在這裏吧,你們沒事翻翻,指不定能解決一兩個疑難雜症。”
他站在桌前,看着那個已經空了大半的書架,又沉默了下去。
牆上的挂鐘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操場上傳來戰士們訓練的聲音,口號聲隔着玻璃傳進來,悶悶的。
“二十年前我剛來這兒的時候,”茅老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語,“連像樣的機器都沒有,用的是部隊繳獲的一臺舊機器,拍出來的片子模模糊糊,看半天才敢下診斷。後來條件慢慢好了,機器換了新的,可會看片子的人還是不多。”
蘇慕晴只覺得自己手上的東西沉甸甸的。
“茅老,這些東西不該只放在我一個人的手冊裏。我們可以把它單獨出成一本書。”她擡起頭,看着茅老,“您這些筆記的體量和深度,完全可以單獨編一本影像診斷圖譜。我在手冊裏引用一部分,剩下的——”
“用不上用不上。”茅老擺擺手,“我這些東西不系統,東一榔頭西一棒子的,哪夠格出書。”
他似乎是完成了今天收拾的工作,背着他那個小破背包,不聽蘇慕晴的挽留,就離開了。
蘇慕晴低頭翻着筆記,翻到最後一本的時候,一張對折的硬紙片從封底夾層裏滑了出來,落在桌上。
紙片已經泛黃得厲害,折痕處磨得快要斷開。
蘇慕晴撿起來,小心地展開。
是一張軍醫證。紙張脆得輕輕一碰就會碎,上面的字跡是用鋼筆寫的,墨水已經褪成了淡褐色。
姓名一欄寫着三個字:茅正聲。中尉軍醫。發證日期是1940年。
照片上的茅老還很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瘦瘦的,戴着和現在樣式差不多的圓框眼鏡,嘴角微微抿着,眼神直直地看着鏡頭。
蘇慕晴捧着那張軍醫證的雙手微微收緊。
她追了上去,茅老已經走到了衛生隊大門口,蘇慕晴喊他,他才回過頭。
“茅老,您的軍醫證——夾在筆記本裏了。”
茅老愣了一下,接過那張泛黃的硬紙片,低頭看了好一會兒。他捏着軍醫證的邊角,手指在“1940年”那個日期上來回摩挲了幾遍。
“40年這本啊……”他把軍醫證翻過來看了看背面,“那時候還在學校,念了一半跑回來的。這條命本來就是撿的,能活到現在夠本了。”
他收了起來,塞在口袋裏,拍了拍,“解放後發了新的,舊的我還以為早就丢了。”
第二天一早,蘇慕晴到衛生隊的時候,天剛亮透。
她把茅老大部分筆記鎖進了診室的鐵皮櫃裏,她坐在診桌前,對着茅老最開始的那本筆記發了好一會兒呆。
方明霞端着搪瓷缸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看見她診室的門開着,探頭往裏看了一眼。
“一大早發什麽愣?”她走進來,看見桌上那摞筆記本,伸手翻了翻,翻到一頁股骨頸骨折的X線臨摹圖,手指停住了。“茅老給你的?”
蘇慕晴點頭。
方明霞把搪瓷缸擱在桌上,拉過椅子坐下來,一頁一頁地翻。
她看得很慢,看到标注密集的地方就把本子舉近了細看,看完一頁才翻下一頁。
翻到一半,她把本子合上了。“他跟你說了嗎?他以前的事。”
“沒說多少,就知道他留過學,抗戰的時候回來的。”
方明霞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
缸子裏的熱氣升起來,模糊了她的表情。“他不是一般的留洋學生。他出去那年才十九歲,在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醫學院念書,”
方明霞說:“那時候公派留學的醫學生全國也沒幾個。”
窗外的晨光漸漸亮起來,走廊裏有護士推着器械車經過的聲響,鐵輪子碾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趙小娥在外面喊了一聲“方隊長,器械消毒好了”,方明霞應了一聲,卻坐着沒動。
“三七年打起來的時候,他已經在那邊念了兩年了。他導師想留他,說只要他願意,可以進那邊最好的醫院,一路做到教授。”
“他同班的幾個中國留學生,大半都選擇留下來,他不是沒猶豫過,太平洋上已經打起來了,回國的人脈也被切斷了,遠洋航線随時可能被襲擊。”
“從出發到踏上國內的土地,走了将近四個月。一路上死了多少一起出發的人,他沒說過,但每次喝多了酒就盯着牆上那張舊地圖看。”
她放下搪瓷缸,“回國之後他直接去了西北,那裏是游擊區,條件極其惡劣,後面追着鬼子的騎兵,他在那種地方待了整整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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