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七章 殊途同歸13

方明霞把兩人領進診室，向蘇慕晴介紹。

姑娘叫林曉燕，今年剛滿二十，老家山西，省衛校畢業，學的是護理。

小夥子叫周鐵，二十四歲，之前在師部警衛排，上個月主動申請轉崗到衛生隊，據說家裏之前就是有中醫淵源的，領導就批了，分到這邊來從頭學起。

蘇慕晴跟他倆握了手。林曉燕的手有些涼，握上來的時候力道很輕，叫了聲“蘇老師”，聲音細細的，臉上帶着剛從學校出來的拘謹。

周鐵的手倒是熱乎乎的，粗糙，虎口有老繭，握完手往後退了一步，肩膀繃得筆直。

方明霞把帶教的事交代下來：林曉燕跟着許翠，從清創和換藥開始學。

周鐵跟着趙小娥，先把器械消毒和藥品分類搞明白。

蘇慕晴總負責，每周抽查一次學習進度，她開始暗中觀察幾人的教學情況。

兩人都顯然是受了蘇慕晴那個培訓的影響，理論知識帶着實操訓練，很快今天那些訓練受傷的戰士們就成了現成的教具。

蘇慕晴中午從食堂回來，路過治療室的時候往裏看了一眼。

林曉燕還在練，許翠已經去吃飯了，她一個人坐在治療床邊，面前擺着那塊被戳得千瘡百孔的豬皮。她的手指上沾了碘伏，指甲縫裏也染了色，額頭上滲着一層細密的汗。

周鐵也沒歇着，他端了個小板凳坐在器械室門口，把自己以前沒學過的西醫器械一個個記牢。

蘇慕晴從治療室門口走過去，回到自己診室，把門虛掩上。

方明霞正坐在對面的診桌後抄寫藥品申領單，擡頭看了她一眼，往治療室那邊偏了偏下巴：“怎麽樣。”

蘇慕晴一笑，“都挺好的，肯學上進。”

方明霞笑了一聲，低下頭繼續抄單子。

陸承鋒回來的那天是三月末的一個傍晚。

蘇慕晴正好輪休，在書房裏對着茅老留下的筆記摘抄骨折那一章的配圖說明。

她聽見院門響了一聲，然後是熟悉的腳步聲。她放下筆，走到客廳，門已經從外面推開了。

陸承鋒站在門口，作訓服上蹭了好幾處泥印子，袖口卷到小臂，臉上被風吹得有些糙，顴骨上有一道淺淺的劃痕，已經結了痂。他瘦了一些，肩膀的輪廓比以前更硬了，整個人像是被邊境的風削掉了一層多餘的棱角。

他手裏拎着那個走的時候帶去的背包，帶子斷了一根，用鞋帶接上的。

蘇慕晴看着他，他也看着蘇慕晴。

然後他彎了一下嘴角，把背包擱在腳邊，反手把門帶上。

他擡手想要抱抱眼前人，卻想到自己身上還髒着，蘇慕晴卻提前一步，把自己塞進了陸承鋒懷裏。

他身上有一股野外待久了的氣味，乾草、泥土、冷風，還有一點槍油混合着金屬的味道。

蘇慕晴把臉埋在他胸口，聽見他的心跳隔着一層粗糙的作訓服布料悶悶地傳過來，一下一下，比平時快。

他說着身上髒，卻把手臂收攏，手掌貼在她後背上，力道一點一點收緊。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上，胡茬紮得她頭皮有些癢。蘇慕晴沒擡頭，悶聲說了句“瘦了”。

陸承鋒沒答話，胸腔震動了兩下，大概是在笑。

他的手從她後背移到肩上，拇指在她肩胛骨的位置輕輕按了按，又順着胳膊滑下去，在她手肘處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認什麽。

然後他松開手，低頭看了看她。

“你也沒胖。”

蘇慕晴退後半步，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精神尚好，看起來也沒受什麽傷。

最後她拍了拍他，“去洗個澡，我給你下碗面。”

上車餃子下車面，她也是越來越像北方人了。

陸承鋒笑着應了，還順手解開了自己的背包，從裏面摸出一個小布包來，遞給蘇慕晴。

蘇慕晴從裏面倒出一塊石頭來，深灰色的，巴掌大，邊緣圓潤，表面光滑得發亮，對光照過去能看見一道極細的天然紋路，從石頭左上角斜着劃到右下角。

紋路的顏色比石頭深一點，帶點青黑色，彎彎曲曲的，像一條極窄的河。

“邊境上撿的，”陸承鋒說，“就挨着界河邊。”

蘇慕晴把石頭放在窗臺上。

窗臺上已經擱了好些東西，陸承鋒以前撿回來的半截子彈殼，被他用锉刀磨平了邊緣，底火的位置用釘子鑽了個小孔，穿了一條紅繩。

一枚曬乾了的野花，花瓣褪成了淺褐色，莖稈用細鐵絲纏着，插在一個空墨水瓶裏。

還有來之前她在自留地裏撿的一塊白色鵝卵石。

她把新來的這塊深灰色石頭放在子彈殼和墨水瓶中間，退後一步看了看，又把石頭往左邊挪了半寸，讓它那道紋路的走向和子彈殼上紅繩垂下來的弧度剛好呼應上。

陸承鋒換掉了那身髒衣服，換上了常服，披着一件軍大衣，從卧室出來的時候頭發濕漉漉的，是他自己去小公寓裏沖了個澡。

這天氣在外頭燒水洗澡還是太冷了，蘇慕晴這邊也煮好了面條，她中午是吃過飯了的，這會自己拿了一個小碗盛了一點，也陪着陸承鋒一起吃。

晚上，兩人把剩下的工作收了個尾。

蘇慕晴在書房繼續整理茅老筆記裏的那一章配圖說明，把胫骨平臺骨折的幾個分型畫完了。

陸承鋒搬了把椅子坐在書房門口，手裏拿着一本新發下來的軍事教材，翻了幾頁，又合上，擡頭看她。

臺燈光圈照在她面前的稿紙上，她握着鋼筆的那只手在紙面上移動，偶爾停下來，翻一翻旁邊攤開的筆記本，再繼續寫。

陸承鋒看了她好一會兒，才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翻開手裏的教材。

蘇慕晴抄完最後一頁配圖說明，把鋼筆擱下，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她拉開抽屜，把那本夾着便條的新版手冊拿出來，翻到扉頁，把那張寫着地址和名字的便條紙抽出來。

她在手裏攥了片刻，然後站起來，走到陸承鋒面前，把便條擱在他攤開的教材上。

“你看看這個。”她說。

陸承鋒拿起便條。他低頭看了一遍，一時有些愣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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