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殊途同歸17

陸承鋒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過來，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裏。

他的懷抱是熱的，帶着一股油煙味、蔥花爆鍋的香氣、還有肥皂的清苦味道，混在一起，意外地讓人安心。

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上，胡茬紮得她頭皮微微發癢，但他抱得很緊，一只手攬着她的腰，另一只手輕輕拍着她的後背，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撫一個剛做完噩夢的孩子。

蘇慕晴把臉埋在他胸口，聽着他胸腔裏沉穩有力的心跳，聲音悶悶的：“我要去西北。”

“好。”

“方隊長那邊我去說，工作交接這幾天做完就走，越快越好。”

“好。”

“那邊醫療條件不好，我帶了些藥過去，不知道夠不夠用，也不知道有沒有效果，但總比什麽都不做強。”

“好。”

他的回答永遠只有一個字，簡簡單單的“好”，從來不帶任何猶豫。

蘇慕晴從他懷裏退出來，擡起頭看着他。廚房的燈光是昏黃的，燈泡外面沒有燈罩，光線直接打在兩個人臉上，把彼此的輪廓照得很清楚。

她看着他那雙黑沉沉的眼睛，裏面的東西很深很沉，沒有波瀾，但有一股讓人安定的力量。

“你什麽時候走？我陪你去。”他說，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

蘇慕晴搖了搖頭。

“你剛回來，升職的事情還沒正式下文，這時候請假不合适。”她伸手幫他理了理被水浸濕的領口，手指碰到他鎖骨的時候，能感覺到他皮膚的溫度和微微加速的脈搏。

“我先過去，看看情況。那邊也不方便住人，你去了反而添亂，等我安頓好了，如果有什麽解決不了的事情，我再打電話給你。”

陸承鋒沉默了一會兒。他的眉頭微微擰了一下，那道淺淺的豎紋又出現在眉心之間，但很快又松開了。

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他剛從邊境回來，升職的手續還沒走完，團裏的訓練計劃是他一手制定的，春訓剛進行到最關鍵的時候，幾個新連隊的戰術考核還沒達标。這時候請假，別說師長批不批，他自己這道關就過不去。

可他不想讓她一個人去。

不是覺得她一個人不行，是不想讓她一個人坐那麽久的火車，不想讓她一個人在戈壁灘上面對那兩個陌生的，卻和她血脈相連的人，不想讓她一個人扛這件事。

他伸出手，握住她剛才幫他理領口的那只手，把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裏。

她的手比他小很多，手指細長，指尖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筆留下的。

他用拇指在她手背上慢慢摩挲了兩下，指腹粗糙的觸感在她細膩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溫熱的痕跡。

“那你自己小心。”他說，“明天我去幫你提申請，你到了那邊，找個機會打電話回來，報個平安。有什麽事，別硬扛，打電話給我，我馬上過去。”

“知道了。”蘇慕晴彎了一下嘴角，“又不是上戰場，就是去看個人。”

陸承鋒看着她，忽然伸手，用拇指輕輕蹭了一下她眼角下面。

那裏有一點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水光，也許是被廚房的熱氣蒸出來的，也許是別的什麽，他什麽都沒問，只是把那一點水光蹭掉了，然後松開手，轉過身，揭開鍋蓋，用鍋鏟翻了翻鍋裏的菜。

“面快好了，去拿碗。”

蘇慕晴應了一聲，轉身去碗櫥裏拿了兩只大碗，放在竈臺上。

陸承鋒把煮好的面條撈進碗裏，澆上熱騰騰的澆頭，撒了一把蔥花，端着兩碗面走到方桌前。

兩個人面對面坐下，誰都沒再提西北的事。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蘇慕晴就被隔壁院子裏公雞的叫聲吵醒了。

她翻了個身，身邊的床鋪已經空了，床單抹得平平整整，棱角分明，手指摸過去能感覺到那種軍人特有的，近乎苛刻的整齊。

被窩還有一點餘溫，說明人剛起來不久。

窗外傳來壓井的聲音，吱呀吱呀的，然後是水流嘩嘩的聲響。

她披上衣服走到窗邊，透過玻璃往外看。

陸承鋒正蹲在壓井旁邊洗臉，光着膀子，只穿了一條軍綠色的長褲，褲腿卷到膝蓋。

晨光從東邊的白楊樹縫隙裏漏過來，落在他寬闊的背上，把那幾道舊傷疤照得發亮。

他捧了一捧水潑在臉上，用力搓了兩下，又捧了一捧，水珠順着他的下颌線往下淌，滴在鎖骨上，在晨光裏閃了一下。

他洗完了，直起腰，扯過搭在晾衣繩上的毛巾擦了一把臉，然後回頭往窗戶這邊看了一眼。

蘇慕晴沒來得及躲，兩個人的目光隔着玻璃撞在一起。

陸承鋒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彎了一下，很淺，但在晨光裏格外清晰。

他把毛巾搭回繩上，走過來，推開廚房的門，聲音還帶着剛睡醒的沙啞：“怎麽起這麽早？再睡會兒，飯好了我叫你。”

“睡不着了。”蘇慕晴從窗邊轉過身，開始疊被子，“你今天不是要去團裏？升職的事還沒辦完吧？”

“上午去一趟，把手續收了尾。下午我去師部，幫你把請假條遞上去。”陸承鋒一邊說一邊往竈膛裏添柴，動作熟練，三兩下就把昨晚封好的火重新撥開了，火苗舔着鍋底，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方隊長那邊你早上去了跟她說一聲，讓她簽個字，我一起交。”

蘇慕晴疊被子的手頓了一下：“你今天下午就能把假批下來？”

“團裏的事上午辦完，下午去師部找參謀長，他簽了就行。”陸承鋒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去供銷社買包鹽那麽平常。

他從竈臺邊的挂鈎上取下軍裝外套，一邊穿一邊系扣子，“你收拾好東西，明天或者後天就能走。”

蘇慕晴沒有追問他是怎麽做到“下午就能批下來”的。

她認識陸承鋒這麽久，早就知道這個人的行事風格。

他不說大話，不輕易許諾，但只要他說出來的事情，就一定有把握。

至于那些把握是怎麽來的，是他平時攢下的人情，還是他在任務中用命換來的信譽，或者僅僅是因為他是陸承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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