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九章 回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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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傍晚,蘇慕晴陪徐婉清在院子裏散步。
走到那棵老槐樹底下的時候,徐婉清忽然停下來,扶着樹乾喘了一會兒,然後擡起頭看着蘇慕晴。
“我想跟你去北大荒。”
蘇慕晴愣了一下,看着她。夕陽從西邊照過來,落在徐婉清花白的頭發上,把那層雪白染成了淡金色。
她的臉上有一層薄薄的紅暈,是走路走得熱了,也可能是別的什麽原因。
“不去看看,我這輩子閉不上眼。”徐婉清說,“我要看看你過的是什麽日子,看看你的家,看看你男人,看看你那個衛生隊。不看一眼,我不甘心。”
蘇慕晴的嗓子發緊,想說點什麽,但什麽也說不出來。
“我跟你爸商量過了,”徐婉清繼續說,伸出手握住蘇慕晴的手,她的手很涼,但握得很緊,“他同意了。他這兒走不開,讓我先過去,等他忙完了,年底也過來。”
蘇慕晴看着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有期盼,有忐忑,還有一種,二十年沒見面的母親,在小心翼翼地試探自己能不能被女兒接納。
“好,”蘇慕晴說,“我帶您去。”
徐婉清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她松開蘇慕晴的手,轉過身,扶着樹乾,面朝西邊,看着太陽一點一點沉下去。天邊的雲被燒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地鋪開,像是有人把一桶顏料都倒在了天上。
“你放心,等你爸也退下來,組織肯定會給我們安排住處,你爸已經準備申請了,就争取隔你們近一些。”
“您說什麽呢,住我家裏就行了,那兒有房間。”蘇慕晴道。
徐婉清反而笑了笑,“我們倆人沒能把你養大,怎麽能厚着臉皮住到你家裏去?這人和人在同一個屋檐下,難免磕碰,算是我們的一點自尊吧。”
蘇慕晴聽了這個解釋,便不好再多說些什麽了。
傍晚的時候,她趁着工作人員還沒下班,給陸承鋒打了一個電話,說了這件事,陸承鋒沒有異議。
挂了電話,蘇慕晴站在走廊裏,看着窗外的夜色。戈壁灘的夜很黑,沒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天空,亮得不像真的。
蘇文軒是在徐婉清出發前兩天,才騰出時間來看她的。那天晚上他來得晚,快十點了才敲門。
蘇慕晴開的門,看見他站在門口,穿着一件舊軍大衣,領口豎着,臉上被夜風吹得發紅。
他手裏拎着一個紙包,紙包用麻繩捆着,裏面是幾個蘋果。
“你媽睡了嗎?”他問。
“還沒,剛洗完腳。”
蘇文軒走進去,把紙包放在床頭櫃上。
徐婉清靠在床頭,看見他進來,往旁邊挪了挪,在床邊讓出一個位置。
蘇文軒在床邊坐下來,把軍大衣脫了搭在椅背上。
三個人圍坐在那間小小的病房裏,誰都沒說話。
最後還是徐婉清先開了口:“老盧,你那個申請批了沒有?”
“批了,”蘇文軒說,“你到了那邊,有什麽情況及時發電報回來。”
“我知道。”
蘇文軒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那雙手很大,骨節突出,指甲縫裏還有洗不掉的機油。他沉默了好一會兒,擡起頭看着蘇慕晴。
“你媽身體不好,路上你多費心。”
“我知道。”
“到了那邊,有什麽需要就發電報,我這邊想辦法。”
“好。”
蘇文軒又低下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着。他大概還想說點什麽,但嘴張了好幾次,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最後他站起來,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軍大衣,披在身上。
“那邊工程急,我走了,你們早點休息。”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徐婉清忽然叫住他:“老盧。”
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年底早點過來。”
蘇文軒的肩抖了一下,他沒有說話,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裏的腳步聲很輕,一步一步地走遠了。
出發那天早上,天還沒亮蘇慕晴就起來了。
她把行李收拾好,把藥盒放在随身挎包裏,又把給徐婉清帶的衣服和日用品裝進另一個布袋裏。
徐婉清自己穿好了衣服,是一件藏藍色的棉襖,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頭發用梳子沾了水,抿得光溜溜的。
去火車站的車是基地派的一輛舊吉普。
基地的幾個人來送行,看起來像是徐婉清以前的同事,站在基地門口,風吹得他們的棉襖下擺一飄一飄的。
一個姓趙的阿姨把一包東西塞進蘇慕晴手裏,用報紙包着的,沉甸甸的,她打開一看,是一包紅棗,個大肉厚,曬得乾透了的。
“自家院子裏那棵樹上結的,”她說,“讓你媽路上吃。”
蘇慕晴道了謝,把紅棗裝進布袋裏。
上車的時候,蘇文軒扶着徐婉清,幫她坐進副駕駛。
他彎腰幫她把安全帶系好,動作很慢,系完了又檢查了一遍,然後他直起腰,退後兩步,站在車旁邊。
吉普車發動了,引擎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裏格外響。
蘇慕晴從車窗探出頭,看見蘇文軒站在基地門口,風吹着他的頭發,花白的,亂蓬蓬的,他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後變成了一個小黑點,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際線裏。
徐婉清坐在副駕駛上,從後視鏡裏看着那個越來越遠的身影,一直看到什麽都看不見了,才把目光收回來。
她沒有哭,只是把窗戶推開一條縫,讓風灌進來,吹在臉上。
“走吧,”她說,“回家。”
火車到站的時候,站臺上刮着風。
五月底了,風沒有那麽烈,蘇慕晴先把行李袋遞下車,轉身去扶徐婉清。
徐婉清自己扶着車門慢慢走下來,腳踩在站臺上的時候晃了一下,蘇慕晴趕緊扶住她的胳膊。
“沒事沒事,就是坐久了腿有點軟。”
徐婉清站穩了,擡起頭四處看了一圈。站臺上人來人往,遠處矗立着一塊白底黑字的站牌,上面寫着“虎林”兩個大字。
徐婉清盯着那兩個字看了好幾秒,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裏有一股煤煙和凍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冷冰冰的,直往鼻子裏鑽。
“跟戈壁灘不一樣,”她說,“這邊潮。”
蘇慕晴正準備去拿行李,一只手已經從她身後伸過來,把行李袋拎了起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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