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家屬院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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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就沒意思了。”錢德厚把身體往後一靠,椅背頂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我說東你說西,我擺事實你跟我講人情。蘇大夫那本手冊,政治部的林主任在會上專門提過,說寫得實用,基層衛生員用得上。林主任那個人你是知道的,他是那種幫人挂名的人嗎?他連他親侄子想在部隊轉個志願兵都沒批。”
喬桂芬不說話了。她知道錢德厚說的這些都對,但她心裏那口氣就是順不過來。
“你剛才說你舍不得買衣裳,舍不得買暖壺。”錢德厚說到這裏,聲音低了一些,帶了一點疲憊,“我每個月的津貼,除了給老家寄的,剩下的全交給你了。你攢了多少,你心裏有數。我從來不問,是因為我相信你。”
他停了一下,看着喬桂芬。
喬桂芬避開他的目光,低下頭,兩只手攥着圍裙,手指頭絞在一起。
“但你是攢着了嗎?你不是往你姐那邊貼?”
這句話說得很輕,但廚房裏安靜,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喬桂芬的手猛地攥緊了,她擡起頭,嘴唇哆嗦了兩下,想說什麽,但錢德厚沒給她機會。
“你以為我不知道?”錢德厚直接掰着指頭數了起來,“去年八月,你給你姐寄了三十塊錢,說是借給她給侄女交學費。九月又寄了二十,說是侄女換季買衣裳。”
“今年年初,你跟我說你媽忌日要燒紙,拿了五十塊錢,結果你媽忌日過了,我問你燒了沒有,你說燒了。後來我去郵電所寄東西,老鄭跟我說,你那天寄了五十塊錢去縣城,收件人是你姐。”
喬桂芬的臉白了。她張了張嘴,嗓子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我沒問你,是想給你留面子。”錢德厚的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慢慢攥緊了,“你姐不容易,我知道。她一個人帶個孩子,日子緊巴,你想幫襯她,我不攔着。但你得跟我說,你不能騙我。你騙我一次兩次,我當沒看見。”
“你騙了我三年,從随軍第一年就開始往你姐那邊寄錢,每次三五十,一年下來兩三百。這些錢加起來,夠你買多少件的确良襯衫?夠你買多少雙皮鞋?你倒好,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把錢全填了你姐那個無底洞,轉過頭來跟我哭窮,說我不如陸承鋒,說人家男人給老婆買這買那。”
喬桂芬的眼淚又掉下來了。這次她沒擦,讓眼淚順着臉頰往下淌,滴在圍裙上,滴在手背上。
“你姐那個閨女,在供銷社上班,一個月三十多塊錢,夠她自己花了。你姐身體好好的,能乾零活,能掙一份錢。你每個月往那邊寄,她們就越發不想自己掙了。你幫得了一時,幫得了一世?”錢德厚的聲音終于壓不住,高了起來。
“你自己的身體要不要了?你嘴上說給我生兒子,給我收拾家,你把你自己折騰得面黃肌瘦的,這叫對我好?”
喬桂芬捂着嘴,這次是真的哭出來了,肩膀一聳一聳的,聲音從指縫裏漏出來,嗚嗚的,像被什麽東西壓住了喘不過氣。
錢德厚看着她哭,沒有上前,也沒有再說。
他就那麽坐在椅子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手指松開又攥緊,松開又攥緊。他的眼眶也紅了,但沒掉眼淚。
他這輩子流過兩次眼淚,一次是當兵離開家的時候他媽站在村口送他,一次是兒子出生的時候他抱着那個皺巴巴的小東西手在抖。今天是第三次,他沒讓它掉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喬桂芬的哭聲漸漸小了。她用袖子擦了擦臉,把手帕從膝蓋上撿起來,捂在鼻子上擤了一把。
她的眼睛腫得像桃子,鼻頭紅紅的,頭發散下來幾縷,貼在濕漉漉的臉頰上。
“老錢,”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不是故意瞞你。”
錢德厚看着她,沒有說話。
“我姐那個人你知道的,她嘴硬,從來不跟我開口要,是我自己給的,她越不要,我越想給。”
“我就這麽一個姐,小時候我媽走得早,是她把我帶大的,她為了供我念書,自己小學沒畢業就進了廠。我嫁了你,随了軍,把她一個人扔在縣城,我心裏過不去。”
她說到這裏,又哽咽了,停了一下,緩了緩,才繼續說。
“你說那些錢我都記着呢!我想着等侄女工作了,能自己掙錢了,我就不寄了。去年侄女不是上班了嗎,我就沒再寄了,就過年的時候給了二十塊錢壓歲錢。”
錢德厚沒說話,但他的手松開了,搭在膝蓋上,手指不再攥了。
“我不跟你說的原因,”喬桂芬的聲音越來越低,“是怕你攔我。我知道你不攔,但我會不好意思。你的錢,你辛辛苦苦掙的,我拿去做人情,我憑什麽?”
“可我又不能出去掙錢,我能怎麽辦?!”
錢德厚站起來,走到喬桂芬面前,蹲下來。他蹲着,跟她平視,兩個人的臉離得很近,近得能看清對方眼角的皺紋和鬓角的白發。
“桂芬,你聽我說。”他的聲音放得很輕,跟剛才判若兩人,“你姐把你帶大,你知恩圖報,這是你的事。我不攔你,也從來沒攔過你。”
“但你得跟我說,你不能把我當外人。你跟我商量,咱們一起想辦法。你瞞着我,我知道了心裏是什麽滋味?我不是心疼那幾個錢,我是覺得你沒把我當自己人。”
喬桂芬的眼淚又湧了出來。她伸出手,抓住錢德厚的袖子,攥得緊緊的。
“我知道了,”她說,“以後不瞞你了。”
錢德厚點了點頭,站起來,把喬桂芬從小板凳上拉起來。
喬桂芬站起來的晃了一下,腿坐麻了,錢德厚扶了她一把,讓她扶着竈臺站穩。
“去洗把臉,”他說,“眼睛腫成這樣,明天怎麽出門。”
喬桂芬走到水池邊,擰開水龍頭,捧了兩捧涼水潑在臉上。
涼水刺得她打了個哆嗦,但人清醒了不少,她拿毛巾擦了臉,對着竈臺上方那面小鏡子看了看,眼睛還是腫,但比剛才好多了。
她轉過身,看着錢德厚。他站在廚房門口,背對着她,正在看院子裏晾的那排衣裳。
月光從門縫裏漏進來,落在他肩膀上,把那顆已經褪色的領章照得發白。
“老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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