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一章 時代的車輪2

秋天的獨木河村，白楊樹的葉子開始泛黃。

陸映紅站在衛生室門口，看着遠處已經收完大豆的田野，手裏握着一把曬乾的艾草，慢慢地擇着。

這是她的故鄉，占據了她一半人生的地方。

年少時家鄉被攻陷，她不得已離開了這裏，等到四十來歲因傷病退下來，回到這裏，一呆也是十多年過去了。

從紮着辮子的小姑娘，到頭發花白的老太太。這間衛生室從最初的兩間土房，變成現在的四間磚房。

“陸大夫，陸大夫！”

一個年輕的聲音從村道上傳來，帶着急促的喘息。

陸映紅擡起頭，看見一個紮着馬尾的姑娘跑過來，這是她帶了六年的徒弟，叫田小苗，衛校畢業分來的，學東西快，人也能吃苦。

“怎麽了？”陸映紅把艾草放在簸箕裏，拍了拍手上的灰。

“剛才王叔家的孫子發燒，我給他量了體溫，三十八度六，您看要不要用退燒藥？”田小苗跑得臉都紅了，手裏攥着一個病歷本，本子邊角卷起來了，上面密密麻麻記着用藥記錄。

陸映紅接過病歷本看了看，又問了幾個問題，田小苗一一答了。

“行，按你的判斷處理。”陸映紅把病歷本還給她，“要是夜裏燒不退，你看着辦，實在拿不準再來叫我。”

田小苗應了一聲，轉身跑走了。白大褂的下擺在風裏一飄一飄的，跑出去好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喊了一聲：“陸大夫，您明天真要走啊？”

陸映紅點了點頭。

田小苗的嘴癟了一下，想說什麽，又憋回去了，她依依不舍轉過身，還是走了。

院子裏又安靜下來。陸映紅在門口的條凳上坐了一會兒，看着天邊的雲從西邊往東邊飄，一朵一朵的，被夕陽染成橘紅色。

院門被人推開了。

王振山走進來，手裏那杆煙槍已經不在了，現在他有孫曉梅管着，去年冬天鬧了一場肺炎，孫曉梅沒收了他的煙槍。

他比幾年前老了不少，頭發白了大半，臉上的褶子更深了，但腰板還是直的。

“陸大姐，收拾好了？”他在條凳另一頭坐下來。

“沒什麽好收拾的，幾件衣裳罷了，這房子和那些書，都留給村裏吧，後來的醫生能用呢。”陸映紅說道。

王振山點了點頭，問道：“你看小苗那姑娘能行？”

“能行。”陸映紅說，“該教的都教了，她自己也肯學，比那些老油子強多了。有個頭疼腦熱的她能應付，真遇上大事，她知道往鎮上送。”

王振山又點了點頭。

“你走了，這村裏就少了個老人。”看着遠處那片已經翻過的黑土地，“十來年了，咱們村老人也越來越少了。”

陸映紅笑了一聲，“以後都是年輕人的天下了，我們這把老骨頭，早該讓位置了。”

王振山也笑，“這不是總不放心，總想着幫一程，再送一程，免得這些孩子腳下路難走嘛。”

“鋒兒那邊，你去了也好。蘇大夫一個人帶孩子，還要上班，還要複習，忙不過來。你去了，好歹搭把手。”

陸映紅點了點頭，沒接話。

蘇慕晴之前寫信過來，還寄了一套複習資料給孫曉梅，信裏雖然沒有明說，但是暗示足了，肯定是要恢複高考的。

只是現在沒有正式的通知出來，他們也知道輕重，都三緘其口罷了。

信寫得不長，就兩頁紙，字跡有些潦草，像是抽空寫的。

信封裏還夾了一張照片，是陸雲棠坐在院子裏的海棠樹下，手裏舉着一片葉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陸映紅把那張照片壓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看一眼。

“陸大姐，到了那邊，替我給承鋒和蘇大夫帶個好。告訴他們，村裏都好，讓他們別惦記。”

“行。”

王振山走了，腳步聲沿着村道漸漸遠了。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土路上，一晃一晃的。

夜幕還沒徹底下來的時候，院門又響了。

這回進來的是孫曉梅，懷裏抱着孩子，手裏拎着一個布袋。

這是她的第二個孩子了，是個女孩，她比生孩子之前胖了一些，臉圓了，下巴的線條沒那麽尖了，但眼睛還是亮的，走路還是快。

“陸姨，聽說您明天走，我給您帶了點東西。”她把布袋放在桌上，把懷裏的孩子往上颠了颠，孩子被她颠得咯咯笑，伸手去抓她的頭發。

陸映紅打開布袋一看，裏面是兩罐自己腌的鹹菜，一包乾蘑菇，還有一雙新做的棉鞋。

“你留着給孩子吃，”陸映紅把布袋推回去，“你自己帶着孩子，不容易。”

孫曉梅又把布袋推回來，“陸姨，您別跟我客氣。這些年您和慕晴幫了我多少，我心裏有數。這點東西算什麽。”

陸映紅看着孫曉梅，發現她比幾年前沉穩了不少。當年那個紮着麻花辮、風風火火跑東跑西的姑娘，現在已經是個能當家做主的小媳婦了。

“行，我收下。”陸映紅把布袋放進包袱旁邊，“你最近怎麽樣？忙不忙？”

孫曉梅在條凳上坐下來，孩子在她懷裏扭來扭去，她拿了一個布老虎塞給孩子，孩子攥住布老虎的耳朵就不鬧了。

“還成，”孫曉梅說，“慕晴早就給我們透過消息，先別人一步，動作自然快些，現在政策放開了，我和虎子還準備到時候多盤一些地下來搞搞養殖呢。”

“家裏現在也養了二十多只雞，鴨子孵了好幾窩，等過年的時候殺了給陸姨你寄幾只過去。”

“別寄了，留着賣錢。”

“養了一年，家裏總要吃上一口的。”孫曉梅笑了，笑起來還是那個樣子，眼睛彎彎的。

陸映紅看着她，忽然問：“慕晴前陣子給你寄了複習資料，你看了沒有？”

孫曉梅的笑容淡了一些，低下頭，手指在布老虎的耳朵上繞了兩圈。

“看了，”她說，“陸姨，我不打算考了。”

陸映紅沒說話，其實她心裏也有些預感，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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