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三章 時代的車輪4

吉普車開進家屬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兩棵海棠樹已經長到一人高了，葉子還沒落完，有幾片還綠着，挂在枝頭。

“姑姑！”

一個清脆的聲音從屋裏傳出來，蘇慕晴從竈房門口走出來，身上系着圍裙，手裏還握着鍋鏟。

她比上次見面時瘦了一些，但精神還好，臉上帶着笑。

陸雲棠從她身後探出頭來，紮着兩條小辮，辮梢系着紅綢子。

她穿着一件藍布小褂子，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細手腕，手裏攥着一個布老虎，布老虎的耳朵已經被她揪得歪了。

“姑奶奶！”陸雲棠喊了一聲，從蘇慕晴身後跑出來，跑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看蘇慕晴，像是在等媽媽點頭。

蘇慕晴沖她點了點頭。

陸雲棠這才繼續跑，跑到陸映紅跟前，仰着臉看她。

陸雲棠從口袋裏摸出一顆大白兔來，“姑奶奶，這個給你吃！”

陸映紅臉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她接過陸雲棠手裏的糖，在她戀戀不舍的眼神中剝開了糖紙，最後塞進了陸雲棠嘴裏。

看着陸雲棠驚喜的小眼神，站起來摸了摸陸雲棠的頭發，“頭發誰給你梳的？”

“爸爸！”陸雲棠又仰起臉，辮梢的紅綢子跟着晃了一下，“爸爸梳得不好，一邊高一邊低，媽媽說要給我重新梳，我不讓。”

陸映紅笑了一聲，“行，以後姑奶奶給你梳。”

說着，牽着陸雲棠就進了屋。

陸映紅一來，就把竈房所有的活都攬了過去，已經能不讓蘇慕晴進去了，把她趕去複習。

一邊炒菜一邊看陸雲棠，覺得這孩子跟蘇慕晴性格一點不一樣。

蘇慕晴剛到獨木河村的時候沉默寡言，十分謹慎，不愛笑，不愛鬧，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裏。

陸雲棠不一樣，她愛笑，愛說話，愛往人跟前湊，像一團小火苗，走到哪兒亮到哪兒。

“姑奶奶，”陸雲棠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我媽媽要考大學，什麽是大學？”

陸映紅想了想，“就是學本事的地方。你媽媽學好了本事，就能救更多的人。”

陸雲棠把糖咽下去，舔了舔嘴唇，“那我也要上大學，我也要救更多的人。”

陸映紅笑了一聲，把鍋裏的菜盛出來，轉身看着她。

“行，等你長大了，也去考大學。”

晚飯端上桌的時候，陸承鋒也回來了。

他把軍裝脫了搭在椅背上，洗了手在桌邊坐下。陸雲棠已經坐在她的專座上了，面前擺着一個小碗，碗裏盛了半碗排骨湯。

蘇慕晴從書房出來，坐在飯桌前，端起碗扒了一口飯。

現在陸雲棠吃飯都不用喂，陸承鋒從小公寓裏翻出來一個帶格子的餐盤，每頓給她定量盛上，再加一碗湯，她自己就能吃得津津有味。

陸映紅坐在蘇慕晴對面，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多吃點。”

蘇慕晴應了一聲，低頭吃飯。

陸承鋒把排骨湯裏的肉挑出來，放到蘇慕晴碗裏，又把骨頭撈到自己碗裏，啃了兩口，把骨頭擱在桌上。

陸雲棠啃完一塊排骨，把骨頭遞給陸承鋒，“爸爸，我還要。”

陸承鋒又給她夾了一塊，她把骨頭攥在手裏，啃得滿嘴油，啃完了又把骨頭遞過去，“爸爸，我還要。”

“不能再吃了，吃多了積食。”陸映紅看着已經光盤的餐盤，把她面前的碗收走，給她盛了小半碗湯，“喝點湯。”

陸雲棠癟了癟嘴，端着碗喝了一口，湯有點燙，她吹了兩口，又喝了一口。

晚飯之後，陸映紅把孫曉梅的信交給了蘇慕晴那個，蘇慕晴讀着，又想起了之前在獨木河村的時候，她和孫曉梅相處的點點滴滴。

也許孫曉梅說得對，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有人通過考試走出去，有人留下來，紮根在這片土地上，用自己的方式改變它。

孫曉梅只是選擇了後一條路，這本沒有什麽對與錯的分別。

孫曉梅是種地和養殖的好手，這麽多年，她也精于這些。蘇慕晴想了想，最後還是打開了自己系統，看那個終于已經足夠能量點兌換的黑蜂蜂種。

這幾年她基本沒有親身去耕作，能量點越發拿得少了，不過如今也攢夠了。

等到明年開春的時候，她就兌出蜂種，給孫曉梅夫婦送過去，也許這也能成後世一種地标性産業呢？

人生從來不止讀書一條道路。

這一年的神州大地，是一片新的面目。

一九七七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十一月的北大荒已經落了兩場雪，白楊樹的葉子早在第一場雪的時候就掉光了，光禿禿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家屬院的碎磚路上結了一層薄冰，踩上去咯吱咯吱響，早上出門要扶着牆根走，不然容易滑倒。

蘇慕晴的複習進入了最後階段。

書房裏的臺燈每天要亮到很晚，書桌上攤着的課本和資料摞了半人高，鋼筆水用空了兩瓶，稿紙寫了一沓又一沓。她用舊報紙裁了紙條，夾在書裏當書簽，每一本上都夾了好幾條，露在外面的紙條像一排小旗子。

陸映紅把照顧陸雲棠的活全包了，做飯洗衣收拾屋子，一樣不落。她早上起得早，把小米粥熬上，饅頭蒸上，才去叫蘇慕晴起床。蘇慕晴有時候熬夜熬狠了，早上起不來，她就端着粥碗等在床邊，等蘇慕晴睜開眼睛，粥還是溫的。

“喝完了再躺一會兒。”陸映紅把碗放在床頭櫃上，轉身出去，把門帶上。

蘇慕晴靠在床頭，端着粥碗慢慢喝。小米粥熬得稠，米油都熬出來了，喝起來又滑又香。她把碗裏的粥喝完，又躺了幾分鐘，才起來穿衣服。

陸雲棠已經習慣了媽媽早出晚歸的作息，白天跟着姑奶奶在院子裏玩，晚上跟着爸爸睡覺，不哭不鬧。她有時候跑到書房門口，探進半個腦袋，看媽媽在燈下寫字，看一會兒就縮回去了，從來不進去打擾。

考試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十號。

考點設在虎林鎮中學，離家屬院騎車要四十分鐘。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