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六章 終章2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滬市機械廠那間狹小的房間裏，她從那張糊着舊報紙的炕上醒過來的時候，想起李家對原身那些苛待。

終究是已經過去了，七八十年代，在港市，也不是什麽好混的地方，這邊怕是也不好過去追查。

“我知道了，”她說，“謝謝。”

嚴建設看着她，目光裏帶着一點意外。他以為她會多問幾句，或者露出一些別的表情，但蘇慕晴的臉上只有平靜，像一潭沒有風的水。

他把信封收起來，塞回內兜裏，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嫂子，恭喜你考上大學，”臨走的時候，他還說着。

蘇慕晴站起來，沖他點了點頭。

陸承鋒把嚴建設送到院門口。嚴建設上了吉普車，發動引擎，從車窗裏探出頭來，沖蘇慕晴喊了一聲，“嫂子，到了京城好好學習，給咱們師争光。”

蘇慕晴笑了一下，沖他擺了擺手。

吉普車駛出院門，拐上碎磚路，排氣管冒出一股白煙，很快就消失在巷口。

八月末，蘇慕晴把衛生隊的工作交接完了。

方明霞給她辦了一個簡單的歡送會，在會議室裏擺了兩桌菜，菜是從食堂打的，又添了幾個趙小娥在家裏炒的。許翠從家裏帶了一瓶白酒，倒了一圈，每個人面前的小搪瓷缸都斟了半缸。

趙小娥第一個端起搪瓷缸，站起來，眼眶紅紅的。

“蘇老師，我敬您。”

蘇慕晴也站起來，端着搪瓷缸，和她碰了一下。趙小娥仰頭喝了一大口，嗆得直咳嗽，眼淚都咳出來了，不知道是酒辣的還是心裏舍不得。

許翠第二個站起來，端着搪瓷缸，看着蘇慕晴，嘴唇動了好幾下，才說出話來。

“蘇老師，您走了以後，我會把您教的東西記着，不會給您丢人。”

蘇慕晴和她碰了杯，喝了半缸。

陳醫生也站起來，話不多，只說了一句“蘇大夫，到了京城好好乾”，然後一口悶了。

方明霞最後一個站起來。她端着搪瓷缸，在手裏轉了轉，看着滿屋子的人，目光最後落在蘇慕晴臉上。

“蘇大夫，你是我見過學東西最快的醫生。”方明霞說，“衛生隊的門永遠給你開着，什麽時候回來，什麽時候有你的位置。”

蘇慕晴看着方明霞，想起幾年前她第一次走進這間衛生隊的時候，是方明霞在門口接的她。那時候她剛随軍過來，什麽都不熟悉，是方明霞帶着她認藥櫃、認診室、認每一個人。

她仰頭把缸子裏的酒喝完，辣得嗓子眼發緊，但她沒咳嗽，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頓，沖方明霞笑了一下。

歡送會散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趙小娥和許翠把蘇慕晴送到衛生隊門口，兩個人都喝了酒，臉通紅，站在路燈底下，影子被拉得很長。趙小娥攥着蘇慕晴的手不放，許翠站在旁邊，低着頭，腳尖在地上畫圈。

“行了，回去吧，”蘇慕晴把手抽出來，“明天還要上班。”

趙小娥吸了吸鼻子，“蘇老師，您到了京城給我們寫信。”

“寫。”

許翠擡起頭，看了蘇慕晴一眼，“蘇老師，路上保重。”

蘇慕晴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了幾步，聽見身後趙小娥喊了一聲“蘇老師”，她沒回頭，擺了擺手，繼續往前走。

路燈把她的影子投在碎磚路上，一會兒長一會兒短。她走過操場，走過團部辦公樓，走過那排白楊樹。樹葉在夜風裏沙沙響，有幾片已經黃了，從枝頭飄下來，落在她肩膀上，她沒拍，任它挂着。

回到家屬院的時候，院門敞着，竈房的燈亮着。陸雲棠已經洗過澡了，頭發還是濕的，披在肩上，坐在竈房門口的小板凳上，手裏拿着一本翻爛了的小人書，正一頁一頁地翻。

她看見蘇慕晴進來，把小人書放下，跑過來抱住她的腿。

“媽媽，你喝酒了。”

蘇慕晴聞了聞自己的袖子，确實有酒味，蹲下來，讓陸雲棠聞了聞自己的臉，“媽媽喝了一點點。”

陸雲棠皺着鼻子，“不好聞。”

蘇慕晴笑了，站起來走進竈房。陸映紅正在竈臺邊熱菜，看見她進來，把一碗醒酒湯端過來，擱在桌上。

“喝了，別明天頭疼。”

蘇慕晴坐下來，端起碗喝了兩口。湯是綠豆湯，加了白糖，甜絲絲的，喝下去胃裏暖暖的。

陸承鋒從裏屋出來，手裏拿着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包已經裝了大半，鼓鼓囊囊的。他把包放在桌上，拉開拉鏈，一樣一樣檢查裏面的東西。

“票買好了，”陸承鋒把拉鏈拉上，“後天早上七點半的火車，到京城要兩天一夜。”

蘇慕晴點了點頭，“到了那邊我先去學校報到，安頓好了給你寫信。”

陸承鋒把帆布包從桌上拎下來，靠着牆根放好，在蘇慕晴旁邊坐下來。

陸雲棠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跟過來了，趴在桌沿上，下巴擱在桌面上，看着爸爸媽媽。

“媽媽要去京城了，”蘇慕晴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你在家要聽姑奶奶的話，聽爸爸的話。”

陸雲棠的眼睛紅了，嘴巴癟了一下，但是沒有哭出聲。她把臉轉過去，埋在胳膊裏，肩膀一聳一聳的。

蘇慕晴把她從桌上撈起來，抱在懷裏。陸雲棠摟着她的脖子，把臉埋在她肩窩裏，悶悶地說了一句“媽媽你早點回來”。

真到了臨別的時候，陸雲棠還是舍不得了。

蘇慕晴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沒有說話。

陸映紅站在竈房門口，看着這一幕，轉身回了竈房，繼續收拾碗筷。

離家的那天早上，蘇慕晴四點多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聽着窗外院子裏的風聲，聽着遠處操場上的起床號。陸承鋒也醒了，兩個人并排躺着，誰都沒說話。

但終究是要走的，陸承鋒把她送到了站臺上，最終還是低聲告訴她，“如果畢業能留在京城，一定要争取，我這邊你不用擔心，我會盡快跟上你的腳步。”

蘇慕晴笑笑，未來是什麽樣，誰說得準呢？

而在時空的另一頭，宋苒苒已經把自己編寫完成的年代紀實，第三遍校稿。

最終的最終，她在扉頁寫下一句話：

獻給晴寶，和那個火紅的年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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