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2章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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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章

那幾個護工離開之後,傅丹烨臉上毫無血色地躺在床上,幾乎懷疑自己下一刻就會死去。

死——對于一個九歲的孩子來說,本該是個很陌生的字眼。

但自從經歷過那場車禍之後,親眼目睹了父母和司機在自己面前被撞擊成變了形的模糊血肉,死亡似乎也就變得不再遙遠。

那樣惡心和醜陋。

傅丹烨還知道很多人盼望着當時他能和父母一起死去。

雖然現在別人提起他,都說是“傅少”,但實際上,傅丹烨根本就沒當過幾天所謂的“大少爺”。

他的母親是個陪酒女,他從小就跟着母親,在各個魚龍混雜的場所長大。

那時他沒見過自己的親爹,倒是成天替母親給那些醉醺醺的客人們倒酒、拿果盤,“小野種”就是那些人稱呼他的名字。

看慣了人們不加遮掩的肮髒欲望,讓傅丹烨早早就褪去了孩子的天真。

他知道身邊的人為什麽要這樣對待自己。

——他們嫉恨他這樣的出身卻能成為傅家的少爺,也不想讓他有機會分得傅家的權力和財産。

雖然傅老爺子因為看不上傅丹烨母親的身份,在傅丹烨的父親結婚時就放話跟他斷絕父子關系,但現在人都已經沒了,傅丹烨只是個無辜的孩子,又到底是傅家的血脈。

人們猜測,等他出院之後,傅老爺子極有可能把他接到自己的身邊撫養。

這樣的話,他也會分走傅家的一部分資産,甚至還有股份。

當然沒有人希望看到這樣的事情發生。

不知道是被買通了,還是想要讨好那些排斥這個孩子出現的傅家人,傅丹烨從重症監護室轉出來之後,就仿佛落入了沒有盡頭的深淵。

名義上說是被傅家派來照顧他的那些護工們,趁傅老爺子忙于處理公務不在國內時,想盡了辦法虐待這個孩子。

他們每天都給傅丹烨最少最差的飯菜,不讓他有足夠的營養恢複身體;趁着做護理的機會,對他又打又罵,他睡衣遮蓋下的皮膚上全都是青紫的淤痕。

沒人的時候,傅丹烨的病房永遠都是漆黑和寂靜的,在心理上制造出極大的壓力和恐懼。

在踏入傅家的大門之前,傅丹烨就已經先看到了豪門繁華背後的殘忍和可怖,

如果他真是個從小就養尊處優的小少爺,可能到了這個地步,早就已經撐不住了。

幸好傅丹烨意志力非常頑強,身體素質又好,竟生生挺到了現在。

可他死裏逃生,本來就很虛弱,這樣一天天熬下來,也幾乎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在一點一滴的流逝。

饑餓讓人頭暈眼花。

空氣中還彌漫着一些殘留的食物氣息,那是剛才被打翻在地上的飯菜。

那些人乾活都是馬馬虎虎的,肯定沒有完全清理乾淨……

對食物的渴望,讓傅丹烨拖着身子一點點向床邊爬去。

自從車禍之後,他的雙腿就毫無知覺,幾乎就像兩條沒用的累贅。

傅丹烨很快就滿頭大汗,到了床邊,一下子就摔了下去,身體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看到,在床腳的旁邊,好像真的有一團滾落的米飯。

顧不得身上的疼痛,傅丹烨奮力地試圖夠到它。

在九歲的這一年,他卑賤如街頭的野狗,為了一塊肮髒的食物,不甘而又渴望的,試圖拼盡一切抓住這點生機。

癱子、雜種、廢物……

剛才那些聲音好像又響起來了,就像是箭,一支一支從他的太陽xue穿透到腦子裏,紮的生疼。

他含着眼淚,卻倔強地不肯流出來,努力将帶着傷的手伸出去。

終于,在劇痛中,他的指尖碰到了自己的目标。

不是飯。

只是一塊碎瓷片。

冰冷,尖銳。

瓷片被緊攥在小小的掌心中,可是疼痛已經麻木了,随着鮮血湧出,眼前漸漸變得黑暗。

就像記憶中他陪着母親在酒吧工作,被一群醉酒的客人肆意地毆打。

有時候工作了一夜回到家中的母親,也會把他拽過來又哭又罵,怪他是個拖累自己的累贅,但罵過之後,又會把他抱在懷裏痛哭。

直到有一天,他看到母親前所未有的高興,甚至洗掉了臉上的濃妝,拉直了披肩的卷發。

她抱住傅丹烨,用溫柔的聲音告訴他,父親馬上就會來接他們了,他們就要有家了。

父親……

小小的,在酒吧裏長大的傅丹烨終于第一次見到了自己優雅英俊的父親,住上了寬敞舒适的房子。

但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像正常孩子一樣,有了一個完整的家。

直到——

車禍前的畫面閃過,父親掐着母親的脖子,指着他,歇斯底裏地質問着:

“這雜種到底是不是我的孩子!你是不是騙了我?!”

轟然的巨響中,一切化作烏有。

酒吧的客人們叫他雜種,剛才那些護工們罵他是雜種,父親臨死之前,對他的最後一個稱呼,也是雜種。

雖然他只有九歲,但這兩個字好像已經成為了他人生中卸不下的枷鎖。

究竟還在堅持什麽?

惡意貫穿着他的生命,其實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人希望他活下去。

傅丹烨死死咬着唇,手裏拿着那塊碎瓷片,黑沉沉的眸子看着頭頂慘白的天花板,死寂的完全不像個孩童。

周圍是窒息般的黑暗和安靜,就像一座墳墓。

算了,就這樣吧,如果現在就死掉,或許……

——“你的手流血了。”

突然。

一個稚嫩的聲音在傅丹烨耳畔響起。

就像動畫片中曙光來臨的那個瞬間,這陽光般的聲音帶着與周圍格格不入的天真。

随着一起鑽進耳朵的,還有呼吸時吐出的溫熱氣息。

“……”

傅丹烨的表情有些恍惚。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地轉動目光,看見身邊多了一個小孩子。

他長了一雙非常清澈的大眼睛,正目光亮晶晶的看着自己,粉白的皮膚剔透而柔嫩,再加上精致秀氣的五官,看起來就像個誤入人間的小精靈。

這是……童話故事裏說的天使嗎?

因為他要死掉了,所以來接他上天堂。

如果那樣的話,真是太好了。

傅丹烨有些吃力地想着,隐約又聽見對方問道:“你怎麽躺在地上呀?”

這是一個讓傅丹烨有些羞恥的問題,但是這孩子問的時候沒有笑,語氣中只是帶着種純稚的認真。

這樣的一絲善意對傅丹烨來說,就像奢求不來的光明一樣,遙遠的好像來自另外一個世界。

他呆呆地看着對方,什麽都想不起來。

夏蔓生看傅丹烨不搭理自己,又看看地上被打碎的剩飯,想了想,摘下了自己背後的書包。

——高老師給他買的那份飯,他只吃了幾口,媽媽之前教過他,不可以浪費食物,所以夏蔓生離開幼兒園的時候,就把飯給裝上了。

此時,他試着舀了一點,小心翼翼地喂給傅丹烨。

傅丹烨的眼神已經有些渙散了,房間裏的光線又暗,他躺在那裏,并沒有看清夏蔓生在乾什麽。

直到,有什麽東西被塞進嘴裏。

傅丹烨一愣,舌尖頂了頂,這才感受到食物的滋味在味蕾上綻放。

——是一口飯!

一口帶着熱氣,松軟而沒有異味的飯!

原本已經快要麻木的饑餓感一下子就被挑了起來,傅丹烨幾乎是将那口飯直接吞了下去。

夏蔓生坐在傅丹烨的旁邊,歪頭看着他,小聲說:“你喜歡吃嗎?”

這還是夏蔓生第一次試着給人類喂飯。

他以前去動物園的時候喂過小鹿和猴子,特別迷戀這種投喂的感覺,本來還想帶只猴回家,但媽媽說那樣猴媽媽也會傷心的,只答應下回再帶他到動物園來。

現在媽媽一直不回家,夏蔓生都好久沒見過小動物了。

剛去爸爸家的時候,爸爸也說過帶他去,但後來爸爸一直很忙,就給夏蔓生買了個小海豚。

小海豚不會動,沒幾天就被弟弟給搶過去咬壞了。

所以現在看傅丹烨吃了他的飯,夏蔓生無處安放的投喂欲得到了滿足,特別高興。

他臉上依然沒什麽表情,但眼睛變得亮晶晶的,攥着勺子的小手上下揮了揮,以示興奮。

然後,夏蔓生又趕緊挖了一勺子飯,塞進傅丹烨的嘴裏。

他還學着媽媽喂自己的樣子,稚氣地說道:

“來,張嘴,啊——”

說着,夏蔓生笨拙地攥着勺子往傅丹烨嘴裏怼,結果笨手笨腳的漏了對方半臉。

傅丹烨也顧不上這些了,把能吃進去的飯迅速咽了下去,一點都不挑剔。

這是人類最原始的本能,食物落進胃裏,不管心情多麽低落,滿足感也油然而生。

看到傅丹烨這麽配合,夏蔓生也覺得很高興,他索性趴下來一邊晃腿一邊看着對方吃。

見傅丹烨把飯咽下去,夏蔓生就趕緊再喂一勺,嘴裏嘟囔着,還不忘配套學着之前大人哄自己吃飯時聽來的那些話,玩得不亦樂乎。

傅丹烨根本沒聽清夏蔓生在說什麽,他狼吞虎咽地吃着飯,直到感覺胃部有些隐隐作痛了,才暫時停了下來。

直到這時,他才聽見,夏蔓生在那嘀嘀咕咕,說的是什麽——

“乖乖,好好吃飯,媽媽愛你……”

……他媽死了。

等等。

傅丹烨總算慢慢恢複了思考。

——這個小孩到底是哪來的?

為什麽無緣無故地給自己吃東西?

傅丹烨臉色一變。

這些日子的經歷再次湧上心頭。

那些冷眼和羞辱……

就算夏蔓生只是個比他小的孩子,傅丹烨也沒有因此而放松警惕。

他自己同樣是個小孩,可已經在複雜的生活環境下懂得了很多,他的內心充斥着很多的憤怒和陰霾,也同樣見過來自其他孩子的惡意和欺淩。

就在前幾天他剛剛醒來的時候,還有一個所謂親戚家的孩子被大人帶着過來探望他。

那孩子表面裝得十分乖巧,卻趁人不注意時,嬉笑着抓了一只蟲子想要塞進傅丹烨的嘴裏。

所以剛才的飯裏,是不是又摻了什麽東西?

眼前這個長得像天使一樣的孩子,下一刻是不是也要開始惡毒地嘲笑自己了?

已經被填飽了一些的胃裏突然一陣翻騰。

傅丹烨幾乎是一瞬間就進入了應激狀态,用一種近乎兇狠的目光瞪向夏蔓生。

為了維護自己生存的權利,他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像上次那個要塞蟲子的孩子,就被他硬生生咬斷了手指。

為此,外面都傳言,說他已經因為受了刺激精神失常,變成了一個瘋子。

而現在……

傅丹烨惡狠狠地瞪着眼睛,卻看見夏蔓生盤膝坐在那裏,小手有些費力地捧着飯盒,正拿勺子挖了一口飯,送到了自己嘴裏。

夏蔓生本來不餓,但剛才看傅丹烨吃的那麽香,把他也給弄得有點饞了,想嘗嘗這飯究竟有多好吃。

這時,他的小臉上沾了幾粒米,腮幫子一鼓一鼓的,邊嚼着飯,邊向傅丹烨投去有些懵懂的眼神,說道:

“這個飯真的有點好吃,你還要嗎?等一下啊。”

“……”

傅丹烨定定注視着夏蔓生。

雖然已經暫時從發狂 的饑餓中恢複過來了,他臉上還是帶着一種九歲大孩子絕對不該有的神情,麻木而陰森。

他的眼珠就像兩顆黑沉沉的玻璃球,黯淡的連一絲光彩也沒有。

好一會,傅丹烨才發出了有些嘶啞的聲音:“這是醫院,我的病房。”

夏蔓生點點頭。

傅丹烨冷漠道:“誰讓你來的?”

這肯定是某種圈套。

“我叫夏蔓生。”

夏蔓生細聲細氣地說:

“我剛才在門外看到……看到有人欺負你,把你的飯摔到地上了,我想你一定很餓吧,我就來喂你,我原來喂過小鹿,喂過小猴子,我喂飯喂的可好了!”

他年紀小,說話有點天馬行空的,但是意思很明确。

說完,夏蔓生還又鼓勵似的拍了拍傅丹烨的胳膊,道:

“但是你比它們都吃得多,吃得快,你最棒!”

傅丹烨:“……”

這話聽起來很像是嘲諷,可面前的小東西一點開玩笑的表情都沒有,漂亮的臉蛋上全是真誠。

傅丹烨終于得出了結論——這小孩好像有點傻。

也或許因為他只是路過,并不了解自己,所以才會出于好奇做出這樣的舉動。

等大人們把自己的事告訴他,等他發現了自己的低賤和醜陋,就會像其他那些人一樣露出厭惡的表情,立刻離開了。

看着面前這雙清澈的眼睛,傅丹烨後知後覺的想到了自己此時的樣子——

滿身的污跡和傷痕,半癱的身體,陰暗而狼狽,像動畫片裏生活在泥坑中的怪物。

夏蔓生偏偏好像沒看着似的,還湊到傅丹烨的耳邊,晃着腿小聲問:

“你說我喂得好不好?你喜不喜歡?”

一股強烈的自卑湧上來,夏蔓生湊的越近,傅丹烨越是恨不得鑽進地縫裏。

他閉上眼睛,将頭撇到了一邊去,沒有回答夏蔓生的話:

“滾。”

既然都會走,不如現在就早早離開。

夏蔓生有點崇拜地說:“好酷啊。”

傅丹烨:“……”

他愣是被夏蔓生噎得沒說出話來。

夏蔓生卻誇得真心實意。

他覺得傅丹烨剛才那句話說的特別犀利,特有電視裏那種大反派的氣勢。

當然,反派是壞蛋,應該被讨厭的,可是傅丹烨這個時候還沒有殺人,只是個剛剛挨了欺負,虛弱地躺在地上的小哥哥。

所以一番喂飯的交情下來,夏蔓生還對他産生了幾分同情和親切。

他學着傅丹烨的語氣,試着說:“滾!”

但雖然學習态度值得表揚,夏蔓生的聲線卻太軟了,完全沒有那樣的效果,只能遺憾閉嘴。

——看來他唯一能顯得自己很厲害的方式,還是只有嚴肅一點了。

傅丹烨被他整的實在沒招,深吸了一口氣,索性閉上眼睛不動了。

在他冷漠的态度下,這次的夏蔓生沒再多說什麽,抱着他的盒飯站起來跑掉了。

今天已經見過了大反派,天越來越黑,他也得趕緊想辦法回家才行。

“我走啦。”

在聽到房門被拉開的細微聲響時,傅丹烨才終于動了動目光,看向他的背影。

這個年紀的孩子長得快,幾乎一年一變樣,兩人相差四歲左右,夏蔓生的個子還不到傅丹烨的胸口,看上去小小一只。

他穿着白上衣,藍褲子,帽子後面拖着兩條小白兔的耳朵,腦袋上的頭毛看起來蓬松而柔軟,随着跑出去的動作一晃一晃的。

開門的時候,門縫裏的光一瞬間照在他的身上,顯得他整個人毛茸茸的。

天真純粹又可愛。

“砰!”

房門随即被合攏,拉滿厚重窗簾的病房重新陷入黑暗,仿佛那短暫偷來的光明從未出現過。

傅丹烨就那麽躺在地上,任由死寂重新将自己吞噬。

他知道自己跟這樣的小孩是不屬于同一個世界的,就像那短暫誤入進這個房間的光明。

可終于被填飽的胃裏,卻慢慢升騰起一種不容忽視的暖意。

——————————

作者有話說:

丹哥出場。

這次想寫治愈風格的,緊急做了個粉嫩嫩的封面嘿嘿。

一開始設定攻受差兩歲,但是年上的話我覺得蔓寶适合爹系攻,兩歲的話丹哥也有點小,所以後來又改了年齡,現在就成了差四歲多。

這次的劇情走爽文流,所以不用擔心,接觸反派之後,蔓寶的路人甲buff會逐漸消失,咱就要運氣爆棚!學神附體!人見人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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