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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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傅丹烨的表現,讓趙助理心中不知不覺已經沒有完全把他當成一個什麽都不懂的九歲小孩來看待了。
所以她還以為傅丹烨所說的“出去”,是想先試探自己的能力和誠意,再回答自己的問題。
或許還要出點血,給他買點什麽東西。
結果做好一切準備,用輪椅推着傅丹烨走出醫院之後,趙助理發現自己想多了——傅丹烨要求去的,是醫院對面那家幼兒園。
幼兒園平日裏是不允許外人随便進的,但一聽是傅氏旗下的員工來調研,園長立刻親自迎了出來,滿臉堆笑地帶着他們參觀。
傅丹烨坐在輪椅上,被人推着,他并沒有去聽園長和趙助理這兩個無聊的大人之間在虛情假意地寒暄什麽,而是看着前面在院子裏做游戲的一群小朋友。
——他一眼就看見了夏蔓生。
這還是傅丹烨第一次看見夏蔓生和別人在一起的樣子,沒有見到之前,他有時候常常會懷疑這小孩只是自己的一個幻覺。
現在終于證明,不是的。
夏蔓生被一群孩子圍在中間,一看就是個很受歡迎的小朋友。
有那麽多人願意對他好,笑着跟他說話,大大方方地抱住他,還有個小男孩正硬是把一輛玩具車往他的手裏塞。
不像自己。
他們見面三次,第一次,自己髒兮兮地躺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他給的飯,還讓他“滾”。
第二次,看見他睡着了,自己故意不吭聲,陰暗地想把他當成獨占的玩具,卻眼看着他的媽媽把他抱走。
第三次,他在陽光下和人群中玩耍,自己坐在輪椅上,在樹下的陰影裏遠遠地看着,格格不入。
他的人生也從一開始就永遠紮根在了陽光照耀不到的陰暗泥淖裏,和這種人不在一個世界。
他沒有爸爸媽媽,也沒有朋友,不會那樣開心地笑,也做不到毫無障礙,大聲地、快樂地喊出別人的名字,表達喜愛。
算了。
傅丹烨想。
看着上午金燦燦的陽光溫柔地落在夏蔓生的小腦袋上,把他整個人都照得毛茸茸的,傅丹烨慢慢地垂下目光,盯着自己踩在輪椅踏板上的腳尖。
他馬上就要回到傅家去,以前他不喜歡那個地方,也不敢面對,但現在他想活下去了,那他就要活得最厲害才行,哪怕變得很壞。
因為壞人才能欺負別人,而不是被人欺負。
以後他們可能不會再見到。
但本來他們也沒有多熟,對于這樣的小孩,他只是因為沒見過而感到新奇罷了。
夏蔓生身邊有那麽多的人圍着,也不适合當他的小寵物,小玩具。
傅丹烨從夏蔓生身上收回目光,沒有上前說話的打算。
他能夠感覺到,身邊的趙助理雖然看起來在和園長交談,但一直都在時不時地打量自己。
她一定很想知道自己到底來幼兒園乾什麽。
傅丹烨對于這個看似親切的大人沒什麽好感,即便對方一直都笑眯眯地跟他說話,身上也帶着傅丹烨熟悉的算計和審視。
傅丹烨根本懶得理她,因此在看過了夏蔓生之後,他便自己推着輪椅,轉過身要走。
這時。
身後一陣“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傳來。
傅丹烨一回頭,是夏蔓生朝他跑過來了。
剛才看見傅丹烨到了幼兒園門口的時候,夏蔓生就想過來找他,但園長帶着幾個老師,十分熱情地在門口跟趙助理寒暄,夏蔓生沒機會靠近,就被其他的小朋友們給拉走了。
這時,他剛剛脫身,立刻來找傅丹烨。
夏蔓生實在太高興了,他跑得臉頰發紅,目光柔軟又明亮。
到了跟前,還沒等傅丹烨說話,夏蔓生就一下子撲進了他的懷裏。
“我們好幾天沒見了,你是想我了嗎?”
他的小胳膊摟在了傅丹烨的脖子上,擡頭看着傅丹烨,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傅丹烨的臉,問道:
“你來找我的,對吧?”
——傅丹烨整個人都被夏蔓生給壓在了輪椅上。
他躲都不知道去哪裏躲,下巴蹭着夏蔓生的發頂,癢的不得了。
傅丹烨只好有些狼狽地半仰起頭,雙手懸在半空,幾乎氣急地說:
“你起來!”
夏蔓生一點也不在意傅丹烨的态度,沒想到還能見到傅丹烨,他簡直開心極了。
傅丹烨都來看他了,當然也是很喜歡他的,說話大聲一點就大聲一點吧。
傅丹烨躲,夏蔓生就湊得更近,天真地問道:
“對不對呀?”
傅丹烨:“……”
這個時候,趙助理和園長都忘了說話了,一起驚訝地看着旁邊抱成一團的兩小只。
趙助理尤其是目瞪口呆。
這一次跟傅丹烨打交道,她發現自己根本就沒辦法将對方當成一個單純的小孩,無論是內斂沉悶的性格,還是戒備冷漠的神情,都完全不像這個年齡段能有的。
所以每回和傅丹烨說話,看到他那冷冷的眼神,都讓趙助理感覺到一種居高臨下的壓迫,仿佛傅丹烨能洞察她所有的心思。
這種感覺其實很不好,所以在這個孩子面前,她也總是謹慎又防備。
趙助理根本沒有想到,她居然還能在傅丹烨的臉上看到這種接近于狼狽又無奈的表情。
這感覺就像是一把冰冷的刀突然變成了活人似的,居然有點說不出的詭異。
她忍不住看着夏蔓生——難道這小家夥有什麽可怕或者特殊之處嗎?
倒是旁邊的幼兒園園長沒那麽震撼,還在笑呵呵地說:
“這是我們蔓蔓,到哪都特別招小朋友們喜歡。”
其實也不是傅丹烨不想掙開,他比夏蔓生大了四歲,又随了傅家的高個基因,和夏蔓生有着非常鮮明的體型和力量差距,雖然身體還沒有完全恢複,也足夠傅丹烨将夏蔓生給一把推開了。
但這小孩渾身上下都軟軟的,一個勁往他身上貼着說話,跟塊一捏就碎的小糖糕似的,讓傅丹烨根本就不知道從哪裏下手。
他抿緊了唇角,寧死不屈地就是不回答夏蔓生的問題,費了好大的功夫,才把狗皮膏藥從自己身上揭下來。
夏蔓生也沒有生氣,而是眨巴着大眼睛問他:
“你要來這裏上幼兒園嗎?”
如果那樣的話,他就可以每天都見到傅丹烨了!
他的眼中帶着期待,傅丹烨頓了頓,目光卻看向了夏蔓生的身後。
剛才那些嚷嚷着邀請夏蔓生一塊玩的小孩們遠遠地站着,有人大喊“蔓蔓,快過來”,卻沒有人敢上來靠近他。
上學?他不喜歡。
或者說,他不喜歡任何人多的地方,人越多,越顯得他格格不入,那些如出一轍的排斥越是明明白白地告訴他,他是個異類。
身體上還殘存着另一個人的體溫,可貪婪任何不該屬于自己的東西,都會倒大黴的,就像他曾經撿到過一只漂亮的娃娃,卻被人當成小偷,痛打了一頓。
傅丹烨搖搖頭,冷淡地說:
“我這就走。”
夏蔓生問:“那你什麽時候再來?”
傅丹烨想說“再也不來了”,但是話到嘴邊頓了頓,變成了:“不一定。”
夏蔓生頓時失落,低頭揉了揉自己的衣角。
看來他還是不能每天見到傅丹烨,或許傅丹烨下回再來的時候,他已經被爸爸阿姨給送走了。
那個瞬間夏蔓生其實冒出一個念頭——傅丹烨剛才坐着來的那輛車子看起來很大的樣子,要是能讓傅丹烨把他一起帶走就好了。
可是傅丹烨之前連飯都吃不上,看起來很窮的樣子,他自己也是個沒用的小孩子,沒有錢,如果跟着傅丹烨走了,他們可能只能上街賣火柴,然後凍死餓死。
夏蔓生眼前浮現出自己跟傅丹烨蹲在牆根下裹着破毯子一起點火柴,然後倒在地上變成兩具乾屍的場景。
他被自己的想象力吓了一跳,決定還是算了。
夏蔓生“哦”了一聲,只好說:“我知道了。”
雖然沒有什麽特別大的表情波動,但還是能從他臉上看出失落,就像一只剛才還在興高采烈搖尾巴的小狗将腦袋和耳朵都耷拉了下來。
夏蔓生慢吞吞說了句“再見”,然後就要離開。
這時,傅丹烨突然又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胳膊。
夏蔓生被拽的一個踉跄,有點茫然地回頭,卻看見傅丹烨将手直接塞進了他的兜裏,不知道在裏面放了什麽東西。
然後他把手抽出來,推了夏蔓生一下,說道:
“我用不上了,給你的,走吧。”
夏蔓生走出去幾步,才忍不住掏兜,拿出來一看,發現裏面竟然是一疊錢。
這些錢什麽數額的都有,中間還夾着幾個鋼镚。
夏蔓生不知道,這是之前傅丹烨的媽媽給他的零用錢,那天和父母出門之前,他放進了兜裏。
——他們要去給爸爸過生日,他想用這些錢來買生日禮物。
但現在,這卻成為了他從那場災禍中醒來之後,身上唯一剩下的。
反正也用不上了,給這小東西買糖吃去吧。
*
趙助理推着傅丹烨從幼兒園離開。
這時候,她也想起來自己前兩天聽護工提到過,有個小孩曾誤入了傅丹烨的病房,還在他的床上睡覺來着,後來被家長接走了。
當時聽了沒太在意,現在看來,應該就是這個孩子了——沒想到傅丹烨竟然沒有排斥他,這真是太神奇了。
孩子到底是孩子。
趙助理對傅丹烨的感覺又稍稍改變了一些。
正好這時,另一輛車停在了幼兒園門口,上面下來一個女人,碰見送出來的園長,于是停下腳步跟他說話。
趙助理看了一眼,跟傅丹烨說:
“剛才那個孩子是你的小夥伴嗎?”
傅丹烨沒搭理她。
趙助理也習慣了,沒太在意,随口說:
“你看,門口那個就是他的新媽媽。”
這回,傅丹烨頓了頓,竟然真的給了點反應,轉頭朝着窗外看了一眼,然後皺了皺眉。
他的記憶力非常好,特別是對他仇恨的人就記得更加清楚,雖然上次杜娟只是匆匆閃現了一下就把夏蔓生給抱走了,傅丹烨還是一下認出了她。
他道:“新媽媽?”
“是呀。”
趙助理見他感興趣,就多說了兩句:
“我剛才聽幼兒園的園長說,他的爸爸媽媽離婚了,這個阿姨是他的繼母,今天要來給他請一段時間假,過幾天把他送到別的地方去。”
傅丹烨怎麽也沒想到事情是這個樣子的。
他當然知道繼母是什麽意思,他不僅知道,還見過一個之前跟他媽媽一起在酒吧賣酒的阿姨用力把高跟鞋踩在繼子的臉上。
但是夏蔓生……怎麽也……
傅丹烨問道:“他要去什麽別的地方?”
趙助理搖了搖頭。
傅丹烨沉默了一會,沒再說話。
不管夏蔓生要去哪,也都跟他沒有關系。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命運,就像他馬上也将去到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和一群并不歡迎他的人生活在一起。
畢竟,他們都只是弱小的孩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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